微型小说

孤雁

《漆树的传说》

作者：詹跃国

在云岭环绕的偏远山村里，岁月仿佛被群山挽留，走得格外缓慢。这里世代流传着一个关于漆树的传说——漆树并非凡木，而是山林之神的使者，既怀治愈世间疾苦的慈悲，也藏降下灾祸诅咒的威能。村中长者总在黄昏时分，对着围坐的孩童低声告诫：“莫近漆树，莫触神怒。”这句代代相传的警语，如同山村上方的云雾，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故事始于一个名叫阿木的少年。他生于山村，长于山林，父母早逝，与祖母相依为命。阿木眉眼间总藏着不属于这年纪的沉思，那双清澈的眼睛常望向远山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林海，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秘密。村里的漆树传说，于他不仅是告诫，更是一道待解的谜题。

那年盛夏，瘟疫如阴影般悄然笼罩山村。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几场发热，不出半月，病痛已蔓延大半个村落。郎中的药方渐渐失效，祠堂里日夜飘着苦涩的草药味，却压不住日益浓厚的绝望。阿木看着邻居家三岁的小儿因高热抽搐，看着平日里健壮的铁匠瘫卧在床无力起身，看着祖母夜间偷偷抹泪——为村民，也为将来。

第七个黄昏，当村东头传来第一声丧钟时，阿木想起了漆树。

“我要进山。”晚饭时，少年忽然开口。

祖母手中的陶碗一晃，米汤洒在陈旧木桌上。“你说什么？”

“漆树，”阿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传说中它能治愈百病。我要去找它。”

“那是传说！”祖母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阿木，你父母走得早，奶奶只剩你了。山林深处有什么，没人知道。那些传说……万一不只是传说呢？”

少年沉默片刻，轻轻握住祖母布满皱纹的手：“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村里还会死更多人。王婶家的妞妞才三岁，李叔家的春生哥下月就要成亲了。奶奶，您教过我，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那一夜，祖母房里的油灯亮到天明。

次日清晨，阿木踏着露水出发时，发现门边多了一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放着三天干粮、火折、草绳，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祖母出嫁时的压箱钱。少年眼眶一热，朝着紧闭的房门深深一躬，转身没入晨雾之中。

入山的路比想象中更为崎岖。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积年的落叶柔软而危险，偶尔传来的兽鸣鸟啼在空寂山林中回荡，平添几分诡谲。阿木依照记忆中猎户闲谈的线索，朝着传说中“月光照到会发光”的山谷行进。

第二天正午，他在一处溪涧边稍作歇息时，听见了细微的啜泣声。

拨开层层蕨类植物，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岩石后。她衣衫褴褛，赤足上布满刮痕，抬头望来时，那双漆黑眼眸里盛满了惊恐。

“我找不到阿爹阿娘了。”女孩的声音细如蚊蚋。

阿木将随身的水囊和干粮分给她，耐心询问才知，女孩一家是山外来的采药人，三日前在山中失散。奇怪的是，当阿木提出带她出山回村时，女孩却拼命摇头：“不能回去……阿爹阿娘说，要在这里等漆树开花。”

“漆树？”阿木心头一震。

女孩点点头，压低声音：“阿爹说，今年是漆树三十年一次的开花年，花汁能解百毒。但他们碰了漆树的叶子……”她忽然打了个寒噤，“第二天就起了一身红疹，现在躲在前面山洞里，走不动了。”

阿木跟随女孩来到一处隐蔽山洞，果然见到一对昏迷的夫妇，手臂脖颈处布满骇人的红斑。他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为二人简单处理，心中却翻腾起更大的疑惑——漆树既能致病，又如何能治病？

“带我去看看那棵树。”阿木对女孩说。

小女孩犹豫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一片从未有人迹的原始密林，在日落时分抵达山谷深处。当那棵树出现在眼前时，阿木终于明白传说从何而来。

那确非凡木。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呈奇异的银灰色，纹路天然形成某种古老的图腾。最令人震撼的是树叶——寻常漆树叶为椭圆，此树之叶却呈星形，在渐暗的天光中流转着极淡的荧光。整棵树笼罩在一圈朦胧光晕中，宛如沉睡的神祇。

“就是它。”女孩躲到阿木身后，“阿爹只碰了一片落叶，就……”

阿木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陶罐。按照村中古籍零星的记载，漆树治愈之力藏于树汁，但取汁需以玉器或陶器，铁器会污浊其性。他小心地用陶片在树干浅处划开一道口子。

乳白色汁液缓缓渗出，异香瞬间弥漫四周。那香气难以言喻，似药非药，似花非花，闻之令人神清气明。阿木正专心收集，山谷忽然无风自动。

树叶哗然作响，不是风吹的节奏，倒像是千万片叶子同时苏醒、低语。光晕猛然扩大，将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阿木下意识护住女孩，抬眼望去——

光凝聚成形，化为三丈高的巨人轮廓。祂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光辉构成，面目模糊却威仪具足，双眼处两团金色火焰静静燃烧。

“凡人，为何扰吾清眠？”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而是山谷万物共鸣的低语。

阿木强压心悸，将陶罐捧过头顶：“为救性命，山村瘟疫横行，求取神树恩泽。”

“汝可知代价？”光影的声音无喜无怒，“漆树之力，救一人，需取一物。昔有樵夫求治其子，得愈后山中清泉尽竭三年；有妇人求治其母，愈后良田化作石滩。汝所求非一人，乃一村——欲以何物相易？”

少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治愈需要交换。

“若以我之寿命相抵呢？”阿木放下陶罐，挺直脊背，“取我十年、二十年阳寿，换村民安康。”

光影微微波动：“汝寿不过甲子，全数予之亦不足抵百人之疾。”

山谷陷入沉默。阿木看着手中陶罐，乳白汁液映着微光。他想起离村时祖母含泪的眼，想起病榻上乡亲痛苦的面容，想起这个躲在自己身后颤抖的小女孩。

“那就取走我最珍贵的东西。”少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自幼失怙，与祖母相依为命。若说有何最珍贵……便是那些回忆。与父母仅存的记忆，祖母讲过的故事，第一次猎到野兔的欢喜，夏天在溪中捉鱼的午后。取走这些吧，若这些还不够——”他抬起头，直视那两团金色火焰，“取走我感受温情的能力。从此我仍会笑，会哭，会关心他人，但再不会因这些感到温暖或悲伤。这样够不够？”

光影骤然静止。

许久，山谷中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三百年来，求取树汁者凡四十七人。有愿以财帛相抵者，有许以牲畜祭品者，亦有妄图欺骗于吾者。唯汝一人，愿以记忆与情感为代价。”

光辉缓缓收敛，巨人轮廓逐渐淡去，最终凝聚成一位白发老者的形象，立于漆树下。祂的眼中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深邃如夜空的目光。

“瘟疫之源，在山南瘴潭。”老者缓缓道，“昔年山洪改道，淹没古战场，尸骨沉潭，怨气化瘴，随地下水脉入村井。漆树汁可暂缓病痛，然不断其源，不过饮鸩止渴。”

阿木心头一沉：“求神明指点。”

“取漆树汁九滴，滴入村中每口井；折漆树东枝七杈，插于瘴潭周围；待月圆之夜，以受瘴最深者之血三滴，滴入潭心。”老者凝视少年，“此三事毕，瘴源可封。然需切记——封潭之时，施术者需承怨气反噬，病痛缠身七日，此劫无人可代。”

“我愿意。”阿木毫不犹豫。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抬手轻抚漆树枝干。一根枝条无风自落，断口处渗出金色汁液，与原先乳白色汁液交融，化作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此枝可破瘴气，此汁可救危急。然最终能否成事，在汝本心。”老者将枝条与一只玉瓶递给阿木，“归去罢。若月圆之夜功成，再来此处，吾有后言相告。”

光影彻底消散，山谷恢复原状，唯余漆树静静矗立，星形叶片上的荧光似乎明亮了几分。

阿木带着小女孩和昏迷的采药夫妇连夜出山。回到村子时已是第三日清晨，村口望风的青年见到他们，激动得敲响了祠堂古钟。

在郎中的协助下，阿木依神明指点行事。琥珀汁液入井，井水转清；重病者饮之，高热渐退。七根漆树枝插于山南瘴潭，周围草木奇迹般恢复生机。然而最难的，是最后一步。

“取受瘴最深者之血……”郎中查看全村病患记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面色变得复杂。

阿木凑近一看，浑身一颤。

纸上写着他祖母的名字。

“不……不可能……”少年夺过记录，反复查看发病日期、症状程度，每看一行，脸色便白一分。祖母从未告诉他，自己也染了病，且是全村最重者。

“老太太不让说。”郎中低声道，“她说你进山已经够危险了，不能再让你分心。”

阿木冲回家中，推开房门。祖母靠在床头，正吃力地缝补一件旧衣，听到声响抬头，露出虚弱的笑容：“回来啦？事情办得如何？”

少年跪倒床前，看着祖母苍白脸色、深陷的眼窝，终于明白为何那夜祖母房中的灯亮到天明——那时她已发病，却强撑着为他准备行囊。

“为什么不说……”阿木声音哽咽。

祖母轻抚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说了，你就不去了吗？”

月圆之夜，阿木携祖母来到瘴潭边。七日来，在漆树汁的调理下，祖母已能勉强行走，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潭水漆黑如墨，即使插了七根漆树枝，仍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阿木按神明指示，以玉片轻取祖母指尖血三滴。血珠落入潭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黑气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扭曲人脸，凄厉哀嚎响彻山谷。阿木挡在祖母身前，紧握那根漆树枝。金光自枝头绽放，形成屏障阻隔黑气。怨灵冲击越来越猛，阿木只觉得浑身如被冰锥穿刺，却一步不退。

就在屏障即将破碎时，祖母忽然从他身后走出。

“阿木，”老人声音平静，“让开。”

“奶奶！”

“我活了七十三年，够了。”祖母回头对他微笑，那笑容里满是少年熟悉的慈爱，“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等阿木反应，祖母迈步走入黑气最浓处。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口中念起古老的山谣——那是阿木幼时每晚入睡前听过的曲调。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怨灵的尖啸逐渐平息，扭曲的人脸变得平静。黑气缭绕在老人身边，竟化作点点荧光，如同夏夜流萤。祖母的身影在光中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阵清风，卷起所有黑气，沉入潭底。

潭水由黑转清，映出一轮明月。

阿木跪在潭边，手中漆树枝寸寸化作飞灰。他怀中玉瓶里，最后一滴琥珀汁液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黎明时分，阿木独自回到漆树所在的山谷。

老者早已等候在树下，见他神情，已知结局。“她以残存寿命为引，化解百年怨气，此乃大功德。然汝失亲之痛，亦是真实。”

“你说过，功成之后，有言相告。”阿木声音沙哑。

老者点头：“漆树确有双面——叶可致病，汁可愈疾；花可解毒，根可生瘴。然此非神罚，而是平衡。世人总欲索取，不愿付出；只见眼前疾苦，不思长远因果。汝祖母所为，正是明悟此理：治愈非仅祛病，更是化解因果，重建平衡。”

祂伸手一指，漆树下泥土松动，一株嫩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已与阿木齐高。

“此乃新生漆树，赠予汝村。其叶可制药，其汁可疗伤，其花可解毒。然需谨记：取一叶，须植一苗；取一杯汁，须浇一桶水；取一朵花，须除一片害草。如此，生生不息。”

阿木轻轻触摸新生漆树的叶片，触感微凉，却有一股暖意自指尖流入心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治愈需要交换，但交换之物未必是失去……也可以是给予。”

老者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神情：“善。归去罢，山神使者。”

“使者？”

“自汝愿以记忆情感为代价救人之时，便已是了。”光影逐渐淡去，唯余声音在山谷回荡，“守护此树，教导村民，维系平衡。此乃汝之新责。”

阿木抱起新生漆树回到山村时，瘟疫已彻底消散。村民得知祖母之事，在瘴潭边立碑纪念，碑文只有八字：“以己为薪，照暗渡人”。

那株新生漆树种在村中祠堂前，在阿木和村民的悉心照料下茁壮成长。阿木将山神教诲编成歌谣，教给村中孩童；制定取用漆树的规矩，刻于石碑；每年瘟疫平息之日，带领村民入山植树，清理溪流。

十年后，漆树已成荫，小山村也变了模样。人们依然取用漆树制药，但每次都会在周围补种新苗；依然上山采集，但会留下足够果实给鸟兽；依然砍柴烧火，但只取枯枝不伤活木。

又是一个黄昏，已成为青年的阿木带着一群孩童坐在漆树下，讲述当年的故事。讲完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阿木叔，山神长什么样子呀？”

阿木望向远山，夕阳给峰峦镀上金边。“山神啊……有时是光，有时是风，有时是一棵树，有时——”他摸摸孩子们的头，“是每一个懂得给予的人。”

晚风中，漆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句话。星光初现时，每片星形叶子的荧光悄悄亮起，温柔地笼罩着这个懂得与自然对话的村庄。

而在村民不知道的深夜里，阿木偶尔会独自来到漆树下。这时总会有光点从树冠飘落，在他掌心凝聚成模糊的影像——有时是父母模糊的笑脸，有时是祖母缝衣的背影，有时是童年夏日清澈的溪流。

那些被交换的记忆与情感，山神从未真正取走。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个平衡被尊重的时刻，悄然归来。

2026年1月8日于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