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6年，大发矿山年根底的风裹着煤渣子在弯曲的土路上打旋，风像小刀子割肉，再过7天就过新年了，这个时候，我和好伙伴大平蹲在大红楼后面他家窑洞的炕沿下，正用煤块在地上画"战壕"，玩得满头汗珠子。大平家窑洞四壁糊着的旧报被煤烟熏成了深褐色，露出后面土黄色的墙皮。炕头的锅台里炭块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爆出个火星。</p><p class="ql-block">突然，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雪灌进来，大平妈闯了进来。</p><p class="ql-block"> "凉房里的10个年糕哪去了！"</p><p class="ql-block">大平妈嗓子尖得能把窑洞顶的泥坯子震下来。我和大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煤块"啪嗒"掉在地上，滚到炕洞边不见了。大平妈猛地转过身，脸阴得比二矿上的煤矸石山还沉，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疙瘩，眼里的火像要把人烧化。她几步冲到大平跟前，没等大平反应过来，"啪！啪！"两个耳光就甩在他脸上，响声在窑洞里荡开，惊得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个火星。</p><p class="ql-block">大平愣了愣，嘴巴咧开，才"哇"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p><p class="ql-block">"凉房筐里的10个年糕，哪去了？！"大平妈吼道，声音又粗又哑，像磨盘在碾干硬的石头。</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我没见......"大平抽抽噎噎地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寒风里的玉米秸。</p><p class="ql-block">"还敢嘴硬！"大平妈扬手又是一巴掌，"家里就你嘴馋，不是你偷的是谁？！"</p><p class="ql-block">大平哭得更凶了，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把前襟洇出了一片深色。这时，大平妈的目光猛地转向我。我比大平大一岁，个子高出他半截，可被她这么一看，浑身的骨头都发紧，像被冻住了似的。她的眼睛像铁钩子，恨不得从我眼里挖出我撺掇大平偷年糕的证据，那眼神里的笃定，好像亲眼看见了我揣着年糕跑。</p><p class="ql-block">"你说，是不是你让他拿的？"她盯着我，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煤。</p><p class="ql-block">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凉的土墙，急得脸发烫："我没有！"</p><p class="ql-block">"没有？"大平妈冷笑一声，嘴角撇得能挂住油壶，"看你这躲躲闪闪的样子，肯定是你俩偷吃了！走，跟我回你家。"</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又急又气看向大平，眼睛里全是指望。我盼着他能说句话，哪怕就一句"他没吃"，哪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大平只是低着头，两手使劲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好啊，人赃并获还嘴硬！"大平妈火气更旺了，抬脚就往我这边走，扬手就朝我脸上打来。我慌忙往旁边一躲，她的拳头落在了我的胳膊上，"咚"的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胳膊像被碾子碾过似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我被大平妈连推带搡地赶出她家门，一路上我委屈的大哭。</p><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大平的小弟也是我的小伙伴到我家熬夜，他缩着脖子，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说："哥，我......我看见我二姐和三姐那天在我家凉房偷吃年糕了......"</p><p class="ql-block">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慌，喘不上气来。抬头看向大平家的方向，窑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一缕一缕的，在寒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我不知道大平这几天，又挨了多少骂，多少打。</p><p class="ql-block">很多年以后，我回了趟大发街，大平家土窑洞早塌了，成了堆黄土，凉房的木头架子也朽成了渣，被风一吹就散。大平早就去了南方打工，成了家，生了娃，他家撤离了窑洞。</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空荡荡的土坡上，风还是那么烈，刮过耳边，带着熟悉的煤渣味，像在说些什么。我想起那年冬天的火盆，想起那10个丢了的黄米年糕，想起大平妈阴云密布的脸，和她眼里烧得旺旺的，既是恨，又是苦的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