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舌尖清欢

安泰农夫

　　元旦假末，儿媳从建柄老家折返，拎回一兜滴翠的山蔬：白菜、芥菜，皆应季寻常，唯那一束头茬葵菜，披着薄霜，像把冬晨的雾也带进城里。午饭时，妻子将葵切得碎玉一般，先清油煸姜末，再注滚水，下面——穆阳线面，只一小把，便玉丝浮沉。汤色瞬间被葵叶染成翡翠，热气袅袅，像把富春溪的晨雾也蒸进厨房。一家人埋头唏哩呼噜，饭也凭空多添半碗。

“七月亨葵及菽”，这是《豳风·七月》里最早的一声锅铲响，把葵推进华夏烟火。彼时周人仍居豳地，六月吃野葡萄，七月便轮到葵与豆并肩入鼎；铜釜里汤汁翻滚，葵叶如摊开的掌心，接住粗盐与兽脂，也接住农事里最柔软的一段闲暇。葵第一次被文字托住，便带着滋味，带着炊烟，像一位不张扬却久居的故人。

汉乐府里，葵被写得愈发具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诗人借它起兴，本意劝学，我们却先看见一座南陌小园：黎明未醒，青叶摇风，露珠沿叶脉奔跑，像无数颗小太阳在叶面上先自燃烧。那一刻，葵不只是警句的道具，更是被晨光宠爱的生灵。它把“少壮”具象成一口可以咀嚼的清脆，于是“老大徒伤悲”也因这抹青绿不再冷峻。

另一首乐府旧题更接地气：“采葵持作羹”。战场归来，井台荒废，旅葵丛生；老兵舂谷、摘叶、点火，把野生的葵熬成一碗羹。烟气缭绕间，他或许想起出征前母亲站在灶口，也是这般把葵叶撕成小块，灶火升腾，热汽氤氲，让滚汤涌起碧绿泡沫——那是记忆里最软的一块补丁，补在心口，暖在胃底。葵于是成了“家”的暗号，只要舌尖触到它黏滑里带微苦的清甘，就能在乱世里瞬间还乡。

时光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葵却一路浮浮沉沉，始终漂在碗沿。北魏《齐民要术》把它列为蔬类第一篇，元代《农书》称它“百菜之主”；待白菜、甘蓝自西域次第涌来，葵悄然退至南方山岭，在闽东福安找到最后的落脚地，与最懂吃喝的福安人，合写一段绿色传奇。

福安老城的早市，葵菜成捆成捆码着，叶片上还挂着富春溪的水汽。卖菜阿婆见年轻人驻足，抽出一柄递过去：“闻闻，有露味。”那味道说不清是苦是甘，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一条通往《诗经》与汉乐府的暗道——我们忽然懂了：三千年前的周人、戍卒、乐府诗人，他们口腔里翻涌的，正是此刻舌尖触到的滑润；时间把朝代一页页撕掉，却把青绿留给了葵，把葵留给了福安人。

福安人吃葵，可清灼，可爆炒，可做汤，入冬后，餐桌上最寻常的就是葵菜汤。汤分两种。其一便是前文那盆“清清白白”的葵菜线面汤——头茬经霜的葵，穆阳咸线面，寓意“吉祥长寿”，稳居春节菜谱，大年初一必先来一盆，才算把新旧年份妥帖缝合。

其二曰“滑汤”。水要宽，火要旺，菜切得细如发，还要滚水研磨，把葵的黏液全数唤醒；勾芡后，汤面浮一层翡翠膜，入口轻吸，整朵绿意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富春溪的月光，无声无息照彻肺腑。若年前的葵尚嫩，也可清灼。寸段入滚水，一焯即起，淋热油，拌姜末蒜末，轻咬一口，清爽滑润，像把一整座冬天的霜雪都含在舌尖，却瞬间化开。

最高配的一味，是葵菜炒土鲍。土鲍并非鲍，而是咸淡水交汇处的小家伙，背驮黑锅，形似桃核，俗名“土鼎盖”，全胶质，味极鲜。热油爆香蒜片，下土鲍，淋豉油，再投葵茎，锅铲翻飞，青黑交错，一口下去，山海与田园同时抵达，怎个“鲜”字了得。

每一次举箸，都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碰杯。我们咀嚼的，不只是绿叶与嫩茎，还有“青青园中葵”的晨曦、“采葵持作羹”的孤烟，以及七月豳野里那声遥远的“亨葵及菽”。葵菜极像一枚绿色邮票，贴在福安人的碗沿，寄出千年前的露气与炊烟，寄出对土地与亲人的长情。

当最后一滴汤汁被米饭吸尽，碗底只剩叶脉清晰的残片，像一张被岁月漂白的旧信笺。我们抬头，窗外富春溪缓缓流过，水面浮光跃金——那是无数颗未晞的朝露，仍在往返于古今；而葵之味，就是时间留给凡人的清欢，苦中带甘，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