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坎鱼灯

白云

暮色垂垂，歙县的鱼灯在记忆的褶皱里游弋。汪满田的星河、瞻淇的涟漪、渔梁的波光——那些未抵足的远方，早已在镜头定格的瞬间，洇染成心底一片粼粼的梦境。六百年了，自明代的檐角游出，这些纸竹缔造的灵物，依旧驮着正月里的祈愿：以水纹镇伏火舌，以丰饶叩响每扇门扉。

霜降后的皖南，山野正举行一场盛大的褪色仪式。我与二三影友穿行于姫公尖的柿林间，看夕阳将最后的光泽浇筑在那些悬垂的果实上——它们像一盏盏红琉璃灯，在枝头酝酿着蜜色的黄昏。就在光影将尽时，施君一句“呈坎有鱼灯”，骤然点亮了渐沉的暮色。

车轮碾过蜿蜒山道，如同穿过时间的甬道。呈坎——这卦象般铺展的村落，正在夜色里显形。青石巷陌吸纳了八百年的跫音，马头墙的剪影在渐浓的蓝调中层层叠叠，仿佛墨在宣纸上漫漶。永兴湖静卧村口，倒映着尚未点灯的街衢，俨然一卷待题的册页。

摄影者的心总在追逐消逝之物。五时三刻的“青蓝时刻”，天空正褪去最后一层羽衣，我们在湖边逡巡，看光如何在黛瓦与湖面之间完成交接仪式。六点十八分，吉时的数字在手机屏上亮起，而天际线已收尽最后一线银灰。

忽然——锣钹破空，爆竹炸开夜的茧。烟花从水面升起，碎成千万颗流转的星子。巨大的鱼灯就在这时醒来：竹骨撑起斑斓的鳞，绢纱裹着温润的光，它们开始游动——穿过拱桥的月洞，掠过石栏的雕纹，在湖面拖出长长的金色涟漪。抬灯的汉子们吼着号子，姑娘们穿着古装，绣纹的徽服在灯影里明灭，那一刻，明清的市声忽然穿透时光的雾障，在耳畔清晰可闻。

令人怔忡的是这活的秩序：无人围栏，无哨音驱策，只有鱼灯引领的人潮如谦逊的溪流，在石巷间自然蜿蜒。有孩童伸手抚摸游过的鱼腹，有老者含笑点燃竹竿上的爆竹，游客接过灯杆加入行列——这仪式不属于旁观，它邀请每双手触摸光明，每双脚踏入集体的节律。

我在取景框里追逐那些游动的光斑。快门开合如呼吸，与鼓点同频。黑暗不再是阻隔，反而成为光的衬底——鱼鳞的嫣红、鱼脊的靛青、鱼尾的灿金，在墨色里盛开成流动的异卉。存储卡轻微嗡鸣，贪婪吞食着光的盛宴，直到指尖传来酥麻的震颤。

离场时回首，永兴湖已恢复镜面般的平静，唯余几缕烟痕在空中写意地缭绕。景区夜夜上演的灯火尚且如此，若逢正月正典，该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绚烂？爆竹如暴雨倾泻，烟花砌成不夜之城，鱼灯汇成的光河将如何淌过每一条古巷？

归途车上，无人言语。但我知道，有一尾光的鱼已游进我们共同的记忆，它摆动着鳍，轻声说：正月再来。

那时，歙县的夜将为我们重新点燃——以更磅礴的火焰，以更汹涌的光之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