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军工印记》

金秋十月（拒礼物）

岁月磨不去工装的颜色，大山藏不住青春的脚步，那些散落在嵖头山下的时光碎片，拼凑成一代人的军工记忆。

—金秋十月





今天翻看960《厂志》，伊国桐师傅的十年前的文章勾起了对那个年代的回忆。

五十多年前，“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角响彻云霄，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起行囊，奔赴嵖头山下，将滚烫的青春，悉数融进了960厂的军工事业里。那是一段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岁月，朴素却闪着光。

记忆里的回望，是军装的绿与工装的灰蓝。伊师傅笔下，那个年代的小伙子们最得意的就是裹上军大衣、头戴军帽，四个兜的军装往身上一穿，肩背挺得笔直，走在厂区的路上，那股子精气神能让旁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冬天的剪羊绒的皮帽子，更是厂区里最亮眼的装扮，帅气得让同龄人羡慕。姑娘们却少有鲜亮的衣衫，日常不是藏蓝色的工作服，就是素净的灰色布衣，偶尔有谁系上一条红、黄色的围巾，那抹艳丽在灰绿的底色里格外扎眼，却也不敢轻易外露，只能悄悄拢在衣领里，成了少女心底藏不住的温柔。热处理工种的海军呢防酸工作服，更是被大家当成休假期的“礼拜服”，即便放到现在，也敢和名牌比美。老辈师傅们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登上回京休假的班车，那抹工人阶级的蓝色，成了灰绿浪潮里最被人敬重的色彩。



厂区的清晨，是被食堂的蒸笼香和广播声叫醒的。天刚蒙蒙亮，食堂的烟囱就冒出了白烟，蒸笼掀开时的热气裹着面香飘出老远，馋得人肚子咕咕叫。那时的我们踩着晨光往食堂赶，脚步声敲打着厂区的石子路，伴着广播里《东方红》的旋律，是那么有朝气。排队买早餐的队伍排到了食堂门口，刚炸出来的油饼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要是去晚了，油饼就卖完了，再想吃就要看食堂的菜谱，有时就要等上一个星期。小炒的窗口前也挤着人，各种小炒的色香味胜过今日的大饭店。拆骨肉卷大饼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山风，勾得人挪不动脚，虽说比不上如今城里连贵卷饼的精致，却是独一份的解馋滋味。

食堂的烟火气，更是漫过了漫长的时光。伊师傅在厂里生活了十五年，对溜肉片、醋溜白菜这两道菜情有独钟，百吃不厌。那溜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着薄薄的芡粉下锅滑炒，出锅时色泽鲜亮，入口滑嫩细腻，带着肉香与酱汁的醇厚，一口下去，能把浑身的疲惫都熨帖得舒舒服服。离开厂子后，他尝遍京城酒楼的溜肉片，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味道——那滋味里，藏着大山里的烟火，藏着青春的热闹，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念想。当年早餐的炸油饼放凉了会硬得像铁皮，小卖部的拆骨肉卷大饼也比不上城里的连贵卷饼，可这些带着缺憾的滋味，放到现在回味起来，反倒成了最刻骨的怀念。



山里的宿舍几经变迁，从杨圈沟、曹家窑的简陋房舍，到七十年代后拔地而起的家属单元楼，每月一两元的低廉租金、便捷的水电，让这里的生活比城里更舒心。厂区里高大明亮的免费浴池，一池干净的温水胜过京城洗浴中心，晚饭后泡在池子里，洗去一身汗水，让疲惫的笑容舒展，也让青春的模样定格在大山里。

960厂藏在京城最北部的河北辖区深山里，出德胜门翻八达岭、攀黑峪口，险路相伴，连奔驰车都要走三个多小时。伊师傅记得，每月休假回京的四十多辆汽车排了十多公里的长队，每辆车车头都挂着白纸写的车号，在山风里格外醒目。车队路过山脚下的村落时，老乡们总会放下手里的锄头、针线，站在路边，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车窗外的目光，热辣辣的，裹着山里人最朴素的敬重，让车里的年轻人腰杆挺得更直了。而由老兵组成的物资运输队，曾经历过抗美援朝的杨师傅更是其中的代表，他们驾驶着车辆在险路上往返，为厂区撑起了一条钢铁运输线。

那些在砂轮飞转的车间里度过的日夜，枯燥却也热烈。伊师傅在嵖头山下那间不算厂房的简陋工棚里，一干就是十五年。调回北京的前一晚，他仔细擦净那台工具磨床，像是与朝夕相伴的伙伴作别。十五年里，他在砂轮飞转的声响中写下两百多首音乐作品，砂轮的火星化作音符，他也因此成为音乐家协会会员，参加了1974年的北京文代会。大山与960厂给了他创作的灵感，让这段军工岁月，漾起了温柔的旋律。

这些细碎的片段，不是尘封的往事，而是一代人献给共和国军工事业的赤诚。它们藏在《厂志》的字里行间，也藏在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深处，历经岁月冲刷，愈发鲜活明亮。

嵖头山下军工魂

嵖头山下起烽烟，青春负笈赴深山。

绿装蓝褂添神采，军帽红巾藏俏颜。

食堂香飘油饼脆，拆骨卷饼齿间鲜。

溜肉酸甜融岁月，一粥一饭忆当年。

车队蜿蜒山路险，白纸车号迎风展。

老乡驻足翘首望，羡煞山中好儿男。

砂轮飞转歌千阙，铁骨铮铮铸誓言。

四十五年弹指过，丹心一片永流传。





文：金秋十月

图：老照片

2026/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