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处，人间烟火长——白朴《青杏子·咏雪》读后

彭佑明

雪落无声处，人间烟火长

——白朴《青杏子·咏雪》读后

作者/蓝义科

雪落千山时，天地间总有一种寂静的壮美。元代散曲家白朴的《青杏子·咏雪》，以五支曲牌铺陈出一幅雪夜长卷，既有“冻凝沼沚，寒侵帐幕”的凛冽，亦有“红炉暖不畏严寒”的温存；既有“劝酒佳人擎金盏”的喧嚣，亦有“南轩蜡梅绽”的幽微。这场雪，既是自然之景的凝眸，亦是人间百态的镜像，在冷暖交织中叩问着生命的诗意与哲思。

雪落无声：天地间的素色独白。白朴开篇以“空外六花翻”勾勒雪的形态，六瓣飞花被狂风裹挟，洒落千山万壑。一个“翻”字，既写风雪交加的动态，又暗含天地翻覆的苍茫感。而“穷冬节物偏宜晚”一句，将时间定格在冬日将尽的黄昏，仿佛雪是特意为岁末的寂寥而来。接下来的鼎足对“冻凝沼沚，寒侵帐幕，冷湿阑干”，以三个冷色调的意象，将雪的凛冽具象化为触手可及的寒意：沼泽冻结如镜，帐幕结满冰霜，栏杆凝着水珠。这种“寒”的层层叠加，恰似一幅水墨长卷的留白，虽未直接写雪，却让读者在字缝间触摸到雪的重量。

白朴对雪的观察，既有宏观的宇宙视角，亦有微观的细节捕捉。他笔下的雪，是“画图收不尽”的天然画卷，是“诗句咏尤难”的诗意谜题。当诗人卷帘而立，恍惚间竟生出“疑在玉壶间”的错觉——玉壶冰心，本是文人高洁品格的象征，此刻却被用来比拟雪覆乾坤的澄澈。这种虚实相生的笔法，让雪不再仅是自然现象，更成为一种精神符号，指向士大夫心中对纯粹与洁净的永恒追寻。

人间烟火：雪夜深处的温情与荒诞。若说前曲是雪的独白，后曲则转向人间的众声喧哗。《好观音》一曲中，富贵人家红炉暖酒、翠鬟环侍的场景，与屋外的苦寒形成鲜明对比。炉火映照着觥筹交错的宴饮，金盏琼浆、檀板清歌，甚至“喧喧笑语繁”的嘈杂，都被包裹在“画烛银光灿”的暖色里。白朴在此处展现的并非简单的享乐图景，而是以旁观者的冷静，剖开盛世表象下的荒诞底色：醉眼朦胧中，人们沉溺于“拼酡颜，畅饮休辞惮”的放纵，却对“路有冻死骨”的现实视而不见。这种“朱门酒肉臭”的隐喻，虽未如杜甫般直白，却在“拚配颜”的戏谑中暗藏机锋。

宴饮的狂欢在《幺篇》中推向高潮。佳人“擎金盏”的婀娜、歌者“款撒香檀”的婉转，乃至“夜将阑，画烛银光灿”的奢靡，构成一幅色彩浓艳的浮世绘。白朴在此处刻意淡化雪的存在，转而聚焦于人性的复杂面相：欢歌笑语背后，是欲望的沉溺；脂粉香气之中，藏着精神的空虚。这种对世俗生活的审美观照，既是对元代市民文化兴起的真实记录，亦是对文人理想与现实错位的深切反思。

雪梅相映：冷与暖的诗意辩证。结尾的《结音》如一声清越的钟磬，将全曲从喧嚣拉回静谧。当醉眼朦胧的诗人嗅到一缕“非麝非兰”的幽香时，雪夜的灵魂终于显现——那是南轩蜡梅的冷香。梅与雪的相遇，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永恒的母题：雪的洁净衬梅的孤傲，梅的清绝映雪的苍茫。白朴在此处的高妙，在于以嗅觉的觉醒打破视觉的局限。宴饮的香风（麝兰之属）终是俗世的气味，而梅香才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馈赠。这一转，让全曲从对世俗的描摹升华为对精神家园的叩问。

“多管是南轩蜡梅绽”的结句，留白处尽显余韵。诗人未写踏雪寻梅的足迹，未绘疏影横斜的姿态，仅以一缕幽香作引，便将读者的想象引向更远的天地。这种“不写之写”的手法，恰似水墨画中的飞白，让雪与梅在虚实相生中达成精神的共鸣。而“醉眼朦腾”的恍惚感，则暗示着诗人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与求而不得的怅惘——世俗的温暖固然诱人，但唯有雪夜梅香，才能慰藉那颗漂泊的文心。

雅俗之辨：元代文人的精神突围。白朴的咏雪，本质上是一场关于雅俗的思辨。他既不否定红炉暖酒的世俗欢愉，亦不沉溺于孤芳自赏的清高。在《归塞北》“疑在玉壶间”的恍惚中，我们看到文人对纯粹之美的向往；而在《好观音》的宴饮狂欢里，又窥见他们对现世生活的无奈妥协。这种矛盾，恰是元代文人精神世界的缩影：科举中断后，他们既无法以仕途实现抱负，又难以彻底割舍对文明雅趣的眷恋。

雪，在此成为调和雅俗的媒介。它既是“穷冬节物”的自然存在，又是文人寄托理想的符号。当富贵人家的笙歌渐歇，当画烛的银光黯淡，那缕梅香便如一道光，照亮了士大夫心中未被世俗玷污的角落。白朴通过雪与梅的意象，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重新诠释：真正的诗意，不在雕梁画栋的宴饮，而在雪落无声时，心灵与天地对话的澄明。

雪夜独行者的自白。数百年后，当我们重读这首《青杏子·咏雪》，依然能感受到白朴笔下的温度。他写风雪之寒，却让梅香温暖了时空；他绘宴饮之乐，却以醉眼洞穿了虚妄。在这冷暖交织的雪夜长卷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文人的闲情逸致，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与突围。或许正如那枝南轩蜡梅，真正的诗意永远生长在世俗的裂缝里，在冷与暖、雅与俗的碰撞中，绽放出超越时空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蓝义科，笔名一戈等。专注于都市文化观察与当代文学评论，已出版多部作品。文学硕士，现居深圳。

附：

（大石调］〔青杏子）

咏雪

白朴

空外六花番，被大风洒落千山。穷冬节物偏宜晚，冻凝沼止，寒侵帐幕，冷湿阑干。

〔归塞北〕貂裘客，嘉庆卷帘看。好景画图收不尽，好题诗句咏尤难，疑在玉壶间。

〔好观音〕富贵人家应须惯，红炉暖不畏严寒。开宴邀宾列翠鬟，拚配颜，畅饮休辞惮。

［么篇］劝酒佳人攀金盏，当歌者款撒香檀。歌罢喧喧笑语繁，夜将阑，画烛银光灿。

〔结音〕似觉筵间香风散，香风散非麝非兰。醉眼朦腾问小查，多管是南轩蜡梅绽。

白朴简介：

白朴（1226年—1306年后），原名恒，字仁甫，后改名朴，字太素，号兰谷，祖籍隩州（今山西河曲），也有资料显示可能是山西曲沃县。元代著名的杂剧作家。八十岁逝世。

白朴自幼聪慧，记忆过人，精于度曲，但却因战乱终身未仕，晚岁寓居金陵（今南京市）。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为元曲四大作家（另有一说为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白朴）。与大诗人元好问是世交，在金朝京城沦陷后，白朴随元好问一起逃难。

白朴代表作主要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墙头马上》、《董秀英花月东墙记》《天净沙·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