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衣:</p><p class="ql-block">襟上补丁,心上月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附中的同学,皆是各县拔尖的学子,从乡野阡陌来,自城市街巷至,家境悬殊,一眼便可知晓。有的是高干教授家的孩子,衣着光鲜,花枝招展;有的却出身贫下中农,衣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透亮。贫与富的对比那样鲜明,可再穷的日子里,也揣着一份不肯低头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班里的小杨,虽是城里姑娘,家里姊妹五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那年女同学学游泳,她买不起泳衣,只能穿着平日里的旧衣裳往水里跳,旁人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窘迫的她动了退学的念头,幸而班主任古老师也是农家出身,最懂寒门子弟的苦。他一趟趟往小杨家跑,又一次次在学校里据理力争,终于为她争取到9元助学金——这是全校从未有过的数额,硬生生把她留在了课堂上。可第二年换了刘老师当班主任,情形就变了。刘老师出身大地主家庭,本该懂“时人不识农家苦,将谓田中谷自生”的滋味,偏偏对小杨的窘迫冷言相向。催缴学费时,小杨红着眼眶说“家里实在困难,凑齐了就缴”,他却冷冰冰丢下一句“没钱就别来上学”。这句话像一把刀,剜碎了小杨的自尊,姑娘一气之下,再也没踏进校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评助学金时,我老老实实汇报:“我哥在对面师院物理系快毕业了,等他工作了就能帮衬我。”就因为这句话,我只领到最低的3元。后来有好心的同学叹着气说:“你咋这么实诚?提你哥干啥,少说这句,最高的助学金就是你的了。”我听了只是笑笑,那时的自己,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总觉得不能为了多拿几块钱,就昧着良心说假话。虽说多领些钱,家里能宽松不少,可这“不贪外财”的本分,从年少时就刻在了骨子里,也正因这份本分,往后人生路,才走得踏实安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我,说一句“形象不堪”绝不为过。身上的上衣,是姐姐穿旧的圆领衫,原本五颗扣子掉了两颗,左边斜斜缝着个布兜,右边的兜口破了,索性缝成一块平整的布。可别小瞧这块平布,它可是我随身的“天然毛巾”,派上了大用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我跑到水泥水池边,拧开自来水龙头,先掬一捧水含在嘴里,伸出两根手指,在牙齿两侧来回蹭蹭,权当刷牙——牙膏、牙粉、牙刷,这些东西于我而言都是奢望。再接点水抹把脸,从没见过香皂的模样。最后,就用上衣右侧那块缝平的黑布擦干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乐呵呵地跑去出操。这水泥水池,更是我的“万能盆”,洗脸、洗衣服全靠它。没有肥皂,也没有洗衣粉,就这么用清水搓搓揉揉,冲一冲就算完事。同学张国宪总爱拿我打趣,给这法子起了个名,叫“赵氏快速洗衣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夏去秋来,我就靠着这件女式旧衫度日,连件替换的衣裳都没有。傍晚去打球,赤着脊背又不雅观,我便和张国宪合计,得做件像样的衣服才行。可布票是稀罕物,手里的钱更是紧巴巴的,愁了好几天,总算听人说,有人用口罩改做背心,既省钱又省料。我俩既怕被人说投机倒把、钻政策的空子,又实在拗不过没衣服穿的窘迫,只好偷偷摸摸买了四个口罩。不求别的,能遮住前胸后背就好,袖子什么的,全当多余。背心做好后,穿在身上打篮球,竟也觉得清爽自在。张国宪比我矮些,穿上去能掖进裤腰里;我穿上,下摆短了一截,露出一两厘米的肚皮。可即便这样,我俩也知足得很——好歹是件新衣裳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裤子更是捡来的破烂货,屁股上打了两个补丁,两个膝盖磨得薄如蝉翼,眼看就要破洞,裤腰前的扣子也早就没了踪影。穿了没几天,膝盖处果然磨出两个大窟窿,风一吹,凉飕飕地灌进裤腿,露出的大腿格外显眼。得赶紧补上才行!可哪有钱买布?我思来想去,目光落在裤子的两个裤兜上——虽是灰色的,总比露腿强。花几分钱买了针线,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把裤兜剪了下来。这针线活,于我而言真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笨手笨脚缝好了一个,伸手一穿,坏了!竟把两条裤腿缝在了一起。只好拆了重来,折腾得满头大汗,才总算摸清了门道。第二次缝,我把左手伸进裤腿里撑着,右手慢慢缝,这才没再出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没经验就是没经验,裤兜的布比膝盖的窟窿大出不少,我只能把布盖在窟窿上,沿着洞边胡乱缝了一圈。那些多余的布边皱巴巴的,也没个规整的形状,走起路来,两个补丁一颠一颠的,像牛耳朵,又像池塘里的藕叶,忽闪忽闪的。若是起了风,站在原地不动,那补丁还跟着风“呼嗒呼嗒”地晃,活像在跟风说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饭后,我去西操场散步,迎面遇上几个同学。正说笑间,张国宪突然指着我的下身,急促地喊我的名字:“你快看!你快看你的裤子……”我只觉得胯下凉飕飕的,透着风,低头一瞧,脸瞬间红透了——原来裤腰前没扣子,刚才走路步子迈得大了些,竟把“隐私”曝光了。我慌忙捂着裤腰,窘得手足无措。</p><p class="ql-block"> 张国宪素来爱和我打趣,瞅着我这模样,上衣破破烂烂像叫花子,裤子补丁翻飞像济公,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现在啥都齐活了,就差一根打狗棍啦!”我也跟着笑,回了他一句:“那可不!我往谁家门口一站,不用喊大婶大妈,保准有人送吃的来!”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窘迫化成了笑谈,晚风一吹,满是少年人的洒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日子虽苦,却也有闪光的时刻。村里的总振叔,在新乡市供电局工作,官名叫赵润生,待我格外亲厚。他把自己穿剩的西式裤头送给我,那柔软的布料,竟让我换下了那条满是补丁的破裤子,也算是享了一回“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到了第二年,姐姐攒钱给我买了一件新的圆领上衣。我穿着它快步走进教室,班里的苏秦——他父亲是我们的物理老师——突然高声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个年级都听得见:“快来看啊!他穿新衣服啦!”这一喊,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整个年级的同学都涌了过来,围着我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里。我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脸颊发烫,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捂着脸,转身就往教室里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些衣衫褴褛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满是温情。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裳里,裹着的是少年人的骨气;苦中作乐的笑谈里,藏着的是岁月的沉香。人生在世,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熬过的苦、守住的本分,才是刻在生命里的勋章,照亮往后漫漫人生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