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珍(二)

岱下搂柴老人

<p class="ql-block">  1966年我们高中毕业,可偏偏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开初刮起一阵“唯成分论”风,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大珍家因在64年“四清”清理阶级队伍时,被划为“漏网富农”。大珍成为“黑五类”子女,受到歧视,不准参加红卫兵;又因学习成绩好,就又成了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修正主义黑苗子”受到批判。我悄悄安慰大珍,她却说:“你不要和我走得太近,免得受我牵连,把你也开除红卫兵。”我说我不怕,不当红卫兵又怎样?不当红卫兵就不能捍卫毛主席了?她急赤白脸地对我低声吼:“这样的话也敢说?!要别人听到,打你现行反革命都绰绰有余!”她瞧瞧周围没人,才松口气说:“这样的话以后千万不要溜出嘴,政治生命就是我们的第二生命……不,第一生命!”她匆匆离开我,找一个角落,默读毛主席语录,再也不理我。</p><p class="ql-block"> 1967年“一月风暴”一开始,文化大革命成了“武化”大革命,两派为争权大打出手,争斗得你死我活。腥风血雨中,谁还顾不得大珍这类的事儿,大珍就偷偷回家混工分去了。当然,我在校搞了两年文化大革命,最终也是哪里来哪里去回家种地了。回家后的我们两人几乎是水到渠成地成了人人艳羡恋人——没有中间人牵线,也没有大张旗鼓的任何仪式,两家老人也心照不宣地成了亲家。不过我们没有很快走进婚姻的殿堂,我们都不甘心就这么平庸地活下去,都幻想有那么一天恢复高考或有什么机会跳出“农门”,怕结婚受影响而坐失良机。</p><p class="ql-block"> 秤杆儿和小秤砣早就回家种地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兄弟俩闻风而动,早早在村里扯起了造反大旗,罢了大队书记的官,夺了大队的权,秤杆儿自任大队革委会主任。兄弟俩闲来无事就把村里“黑五类”揪来,锣鼓叮咚,满村游街。小秤砣说,揪斗这些家伙,任什么时候都是大方向正确,没错。这小子在云谲波诡的多变形势下,这种做法倒显得“稳妥”。</p><p class="ql-block"> 大珍的父亲也在揪斗之列,最初,老人家年老行动迟缓,有时跟不上队,秤杆儿过来就连踢加跺,骂:“老不死的,敢对抗改造!”自大珍回村后,小秤砣就跟秤杆儿说:“哥,饶过这老家伙吧,看我面子!”秤杆儿就诡异地瞧着小秤砣冷笑,小秤砣不等秤杆儿答应,就到游街队伍里扯出大珍的父亲,说:“你还算老实,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之后小秤砣见到大珍,就凑到大珍跟前,谄媚地说:“老同学,老人家是我向大队革委会主任硬保下来的……”大珍鄙夷地冷笑笑,没说什么。小秤砣继续呱噪:“老同学,你别不相信,我和我哥当面吵得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不信你问其他黑五类!”大珍不愿和他纠缠,说:“多谢了!”然后转身离去。小秤砣还在背后高喊:“老同学,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别不好意思!”大珍走得更快了。</p><p class="ql-block"> 秤杆儿能跳跶,不甘心在村里当这大队革委会主任,还参加了公社造反组织,积极揪斗老干部,打砸抢争当急先锋,很快成为造反派头头。</p><p class="ql-block"> 不久,大珍经大队贫协推荐,到村办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小秤砣找到大珍,说:“老同学,当民办教师好啊,少了在坡野里晒破皮烙破脚。是我和我哥挣破头撕破脸推荐你的,真的!”大珍笑笑,说:“不是贫下中农推荐的吗,有你什么事儿?”小秤砣就睁大了眼,说:“老同学你真拿着棒槌当真(针)认(纫),那都是走过场,真正主掌乾坤的是我哥,他说让谁进校谁就能进校!”小秤砣仍然没有看到大珍那种出乎意外的惊喜和感恩戴德,唾沫飞溅地说:“老同学,你是不知道,竞争当民办教师的有多少人吗?多咧,那真是削尖脑袋硬往里钻啊,有往我们家送礼的——钞票这么厚一打……”他夸张地比划了一拃厚,“还有托上边关系的,我都让我哥挡回去了。”大珍说:“事实是你哥的小舅子早就进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可他识几个字?——教语文不会A、O、E,教数学不知道小数点是怎么回事儿,结果笑话出了几箩筐,学生起哄,家长有意见,贫下中农把他赶出了学校。你不知道?”小秤砣的脸红了,尴尬地说:“这不是才又重新推荐吗?真的,我在我哥面前真的给你说好话儿,我说咱们要有成分论,但不唯成分论,老同学你学习成绩那么好,要不赶上文化大革命大学停招,你早就是名牌大学生了,当民办教师都有点屈才……”当时农村民办教师要由贫下中农代表推荐审核才能进校,学校报公社教育组备案。大珍不看小秤砣,说:“我知道有那么几个人要当民办教师,再者说了,现在小学‘带帽’升格办初中,师资匮乏,我同意当民办教师,我是对贫下中农的孩子着想,不是上赶着当这民办教师。”</p><p class="ql-block"> 大珍走出几步,又转身问小秤砣:“对了,我们大队就我和我哥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我哥为什么不能当民办教师?”小秤砣回头看看四周无人,赶紧凑大珍跟前,压低了嗓音说:“你不知道咱们那位老同学出事了?”大珍警觉地问:“俺哥出什么事了?”“你真不知道?!”大珍摇头。小秤砣继续压低声音说:“前段时间我们大队出了一张反动标语,但找不到是谁写的,让公安局的人来核对笔迹,也没弄出结果,只说写这反动标语的肯定文化程度不浅,起码是高中程度,所以大队革委会就圈定几个怀疑对象……你哥,你哥就在其中……”大珍愤怒:“你信吗?我哥可是根红苗正的贫雇农子弟啊!”小秤砣说:“老同学你别傻了,这事儿坐实了,你哥就是结结实实的反革命,永世不得翻身,谁还管他是贫雇农出身;即便落实不下来,这嫌疑也脱不掉,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大珍说:“我就不信乌云永远遮住太阳!”“哎呀,老同学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干嘛要自毁前程!”大珍不想和他纠缠下去,要离开他。小秤砣却紧跟大珍身后:“老同学,我是为你好……”大珍不回头说:“不需要你操心!”小秤砣不放松:“老同学,我真的关心你,你,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我,的心呢!”大珍转而盯着小秤砣:“你什么心?”小秤砣嗫嚅着:“你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从小我就喜欢你啊,可 ,以前我不敢和你哥竞争,现在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你哥也不是以前的你哥了;我哥很快就提拔到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大队革委会主任的位子就是我的,所以,我,现在敢于向你,表白……”大珍狠狠盯着小秤砣,那目光像利刃,咬牙切齿地说:“小秤砣,我明白酱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了,我哥这事儿是不是有你的眼药?你无耻,你卑鄙,你猪狗不如!”小秤砣的脸红到脖子,极力争辩:“老同学,你,你别瞎猜……”小秤砣躲闪着,“老同学千万别,别瞎猜……”大珍转身愤然离去。(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