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窗棂,我推开茶楼的木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蒸腾的热气从一笼笼竹屉里升腾,虾饺晶莹剔透,像裹着晨露的玉蝉,轻轻一咬,鲜甜的虾仁便在舌尖跳跃。叉烧包微微裂开的表皮泛着油光,仿佛在招呼我快些下手。桌心那碗老火汤冒着细泡,咕嘟一声,把整个早晨的倦意都炖化了。青花瓷的茶壶静立一旁,像一位老友,只等我坐下,便倒上一盏温热的问候。</p> <p class="ql-block">茶楼里人声细细,老伯慢悠悠地掀开茶壶盖,抖一抖茶叶,再轻轻合上,动作熟稔得像在翻一本旧书。蒸笼一叠叠摞在桌角,像时光堆叠的年轮。一屉虾饺,一屉烧卖,一屉凤爪,再加一笼糯米鸡——这便是老广们心照不宣的“早茶暗号”。服务员端着新蒸的点心穿行其间,脚步轻快却不慌乱,仿佛这满堂的烟火气,不过是她手中一壶茶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我夹起一只虾饺,薄皮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内里饱满的虾仁蜷成一小团月亮。它卧在白瓷碗里,旁边缀着一星翠绿的西兰花,像是清晨落在玉盘上的一滴露水。这顿早茶,不单是填饱肚子,更像是一场与食物的私语。每一口都得细细咂摸,才对得起那一早起来的烟火与心意。</p> <p class="ql-block">叉烧包刚上桌,油亮的表皮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被晨光亲吻过。我掰开一半,蜜汁的甜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尖钻。红绿辣椒碎洒在顶上,不为辣,只为那一抹鲜活的色彩,让整笼点心都精神起来。蘸一点酱,咬一口,软糯的外皮裹着温热的馅料,仿佛把整个岭南的温润都含在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茶是早茶的灵魂。我提起蓝花瓷壶,茶汤如丝线般流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轻轻荡开。这是普洱,陈年味道,入口醇厚,咽下后喉间还留着一丝回甘。电茶壶在一旁默默续着热水,老茶客常说:“一壶茶,三添水,才算圆满。”我照着他们的样子,一遍遍冲泡,仿佛也在一遍遍洗去浮躁,只留下从容。</p> <p class="ql-block">筷子夹起的那一刻,虾饺微微颤动,像含着一汪鲜汁的灯笼。我小心地咬开一角,虾肉弹牙,带着淡淡的竹香——那是蒸笼留下的印记。蓝花瓷的碗盘静静托着这口美味,仿佛连器皿都在参与这场味觉的仪式。早茶的讲究,从来不止于吃,更在于这一整套慢下来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我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点心,咬开才发现里面藏着虾仁和嫩菜,口感层次分明。蒸笼层层叠叠,像一座微型的城池,每一层都藏着不同的惊喜。有人爱肠粉的滑,有人恋凤爪的糯,而我偏偏贪恋这口鲜香四溢的炸物。茶杯里的红茶映着灯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陪我慢慢消磨这个不紧不慢的早晨。</p> <p class="ql-block">又一笼点心上桌,筷子再次举起,夹起的不只是食物,更是一天开始的仪式感。蒸笼里热气依旧,茶壶里的水换了又换,桌上的空碟渐渐多了起来,可心里却越来越满。这顿早茶,吃的是滋味,品的是日子,守的是那份“得闲饮茶”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最后端上来的荷叶饭,用整张荷叶裹着,打开时清香扑鼻,像把整个池塘的晨风都包了进来。米饭粒粒分明,肉末与黄澄澄的配料拌在其中,咸香适口。小瓷壶里的酱汁轻轻一淋,味道立刻鲜活起来。这道菜不声不响,却成了整桌的压轴——朴素,却最见功夫。</p>
<p class="ql-block">一壶茶将尽,人声渐稀。我放下筷子,望着桌上残存的热气,忽然明白:广东人的早茶,从来不是一顿饭,而是一种生活哲学——在匆忙的世界里,坚持为自己留出一盏茶的时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