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年第二天,抽空去了一趟五台山。车停在五台山凹里的村落,住进一处叫“又见吾乡”的民宿前,苏东坡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便浮上心头。五台山的冬夜,寒气如丝如缕,从山凹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直浸到骨头里去。农历十五,天上的一轮满月,圆满得近乎不真实,清辉洒在屋瓦上,冷冷地亮着。这“吾乡”,果真能安放一颗在尘世中奔波颠簸的心么?第二日破晓前,戴着厚重的棉帽,汇入五爷庙前黑压压沉默的朝拜者之中。空气凛冽,零下二十度,呼气成霜。人潮静默,比山寂静更沉,比月清冷更重。人们衣着厚重,眼神却燃着一簇专注的火光。火光不为取暖,只为供奉。当庙门因缘际会提早开启,人群通向殿内,争先恐后的虔诚便显露无疑。殿内的景象,与门外的冷寒恰成鲜明的对比。香火缭绕,烛光温暖,映着“广济龙王菩萨”五爷的金身,他不是经典中般遥不可及的佛菩萨形象,而是被赋予了“龙王”的世俗职能,掌管着风雨,保佑着收成,倾听着家常的祈愿。</p> <p class="ql-block">在珠像寺,见到那尊高达十米、传说佛头以荞面塑成的文殊骑狻猊像,朴拙甚至略带“土气”的庄严。佛在这里,从梵天妙境走下来,进了窑洞与麦田,面容染上了烟火,衣襟沾满了尘土。他不再是抽象的哲思,而与信众一同承受着寒暑、惦念着丰歉、关怀着病痛。从珠像寺的文殊阁出来,天光大亮。蓦然回首,寺内枯树遮盖着庭院,给人以沧桑之感。远处的山峦之巅,破晓的第一缕阳光,金光闪闪,如佛经所言“放大光明”。然而“金山”的下方,山体依旧沉在青黛色的阴影里。金光普照的是山顶,温暖人间的却是山峦。这景似一种昭示。佛教于土地上的普通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或许并非是指向彼岸的玄思,而更像一轮清辉遍洒的寒月,一座在苦寒晨风中提早开启的庙门。它承认人世间“冷”所包含的生命无常、生计艰难、离别苦楚、求不得到的遗憾。但在“冷”中,它给予了一个可以呼告的名号,一处可以跪拜的青砖,一盏可以点燃的烛火。它让无法排遣的焦虑和愿望,有了一个寄托形态;让难以承受的孤寂,汇入了一种共鸣;让对明日模糊的期盼,化作一缕实在的具象。它不承诺改天换地,却许诺倾听陪伴。它不否定生命的艰辛,却在艰辛的岁月内,开凿可以暂避风雪、抚慰心神的小暖阁。所谓“吾乡”,未必是地理归宿,而是风雪途中,一处让飘摇的心得以安住,让冰冷的双手能够合十的所在。月仍是那轮冷月,山依旧是那座寒山。但当转身,融入下山的人流,回望那渐行渐远的殿宇飞檐,心里却仿佛被寺内的烛光与香火,悄悄熨过一遍。此心若安,风雪亦是吾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