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越野跑，你来看》

轻风细语(江川)

《越野跑山脊线：我把心脏暂时存在体外》

一一文/江川

清晨五点，越野跑起点。

山脊像一张刚摊开的信纸，雾还没落字。我弯腰系鞋带，水壶“咚”地撞胸口——心脏被暂时存在体外。世界没醒，我已把自己递出去：给松针潮气，给碎石松动，给地图只剩虚线的小径。

起跑信号不是枪，是风把雾撕下一角，“啪”地贴耳后。

第一公里，呼吸像两只受惊鸽子，扑棱撞胸腔；第五公里，它们学会顺着血流啄食浊气，留下透亮空旷。原来身体总比灵魂先学会放下。

山腰的雾是谁丢的旧围巾？我伸手去扯，只抓到凉空气。我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焦虑——体检报告箭头、朋友欲言又止的“最近好吗”——连同汗水甩在身后，听碎石“咔哒”一声，把锁撬开。越野跑最动人的不是“到达”，是“丢下”。

防火道口，太阳刚切开云层，一束光迟到多年，落在额头。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操场跑圈的自己，表坏了，圈数多跑一圈却没人发现；如今把里程数进山林，却越数越轻。人不是被岁月压弯，是被不肯卸下的包袱压弯。

再往前，是塌方留下的裸崖。碎石间，一株野杜鹃把根嵌进岩缝，花开得毫不迟疑。我伸指触碰，露水沾指纹里，像一句无声鼓励：世界允许你以任何姿势生长，哪怕脚下是碎裂岩层。那一刻，我原谅所有跑崩的赛道、深夜对着表格大哭的自己。

下山。我放开脚步，让重力替我做决定。风从耳廓撕过去，带着松脂与蕨类辛辣气息。心脏撞得胸口发闷，一声比一声沉，把胸腔暗室震得门户大开。原来恐惧不是黑洞，是一扇久未推开的门；门外，阳光漫山遍野。

村口，溪水溅得石板路发亮。我摘下尘土满满的帽子，对着水面照了照：一张被晒得通红、却平静的脸。水纹晃动，像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只写两个字——“来看”。

你来看，雾怎么被第一缕阳光拆开；

你来看，野杜鹃怎样在碎石缝里点火；

你来看，恐惧怎样被一声心跳敲成回声。

下一个日出，你愿意把鞋带系紧，把心脏暂时寄存，把世界重新爱一遍吗？

若愿意，山脚见——雾会留一条缝，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