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而生(探索篇)三十五

桃源圣地

三十五

指尖上的流年

二十年前那个晨雾弥漫的早上，我站在教育局电教站门外，看着穿中山装的领导们像朝圣者般排队。玻璃门内，负责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庙堂里的木鱼声，敲击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当全员培训的浪潮涌来，我才真正触碰这片陌生的疆域。面对满屏蜷曲的英文字母，恍若面对异邦的城墙。开机指令要穿越三层迷宫，保存文档堪比密室寻宝。那些闪烁的光标像是嘲弄的眼睛，直教人额角沁出薄汗，连敲击键盘都成了惊动静谧的僭越。

转机发生在南宁城潮湿的夏日。儿子租住的旧宿舍里，老式窗机空调吐着白雾，我在等待煲汤沸腾的间隙，终于与电脑结下善缘。南宁的夏日把整个城市蒸成笼屉，老窗机空调像患了哮喘的老人，吐出的白雾在显示屏上结成细密水珠。儿子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月光下的凤尾竹》曲谱如流水般滚动，儿子告诉我，这叫“开始菜单”，那会儿，我已经感受到电脑的神奇魅力，但又丝毫不敢触碰。此时的系统已学会东方式的婉转，开始菜单如折扇般舒展，QQ企鹅的嘀嗒声里，竟藏着偷菜的田园。原来冰冷的铁匣子里，也能长出翠绿的童话。

一次偶然的机会，抱着惠普电脑回到桂北小城时，我成了怀抱婴孩的新手母亲。我决定试着自己摸索，却发现用电脑真是一件“抓狂”的事。刚开始，我对电脑可以说是百般无奈。我尝试着去下载软件、制作课件，但总是频繁出错，系统崩溃让我手足无措。每次看到屏幕变黑，我就像一个无助的孩童，面对着一个不停“闹脾气”的伙伴。它时而高热死机，时而任性蓝屏，每次重装系统都像给顽童换洗沾满泥泞的衣裳。重装系统时进度条缓慢爬行，我忽然想起儿子幼时发烧的夜晚，也是这般焦灼地守着体温计的刻度。原来养育一个生命与驯服一台机器，都需要同样的耐心与虔诚。那篇《烦人的电脑》日记里，我写下这般矛盾：“想它、爱它、恨它、怕它……”，但哪怕如此，我却依然不舍得放弃它。这何尝不是所有时代亲历者面对新生的共通心境？我们在笨拙的驯化中，反被科技温柔地重塑。

真正的破晓发生在某个深夜。当我第一次成功给徒步视频配上《月光下的凤尾竹》，会声会影的轨道如织布机般将时光纺成绸缎。优酷网的收藏夹里，渐渐堆起雪山云海、古镇炊烟。山歌QQ群的夜晚最是热闹，键盘敲击声里，壮乡的嘹啰穿过光纤，在虚拟的圩场扬起新的对歌。

而今回望，那段与电脑角力的岁月，恰似孩童学步时跌撞的曲线。从敬畏权威的垄断，到破除知识的壁垒；从面对科技的惶惑，到驾驭工具的从容。我终于可以熟练地在电脑上完成课件制作，那些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步骤，如今已变得轻车熟路。课堂上，我用投影仪播放出精心设计的课件，学生们不再被晦涩的知识压得窒息，而是被色彩斑斓的图像和生动的动画深深吸引。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英文字母”，如今变成了我与世界沟通的桥梁。我们这代人踩着时代的接缝，左手还攥着钢笔的温存，右手已触到云端的星河。

当年在教育局窥见的场景，早已化作每个乡镇教师办公室的日常。那个神秘的电教站负责人，不知是否还记得曾经独占键盘的荣光？而我的优酷空间里，那年重阳节徒步的视频下，忽然冒一条陌生留言：“老师，您做的课件我现在还在用。”

窗外依旧春雨淅淅沥沥，我轻敲键盘，编下一段歌词：“莫道银丝爬满鬓，鼠标轻点又青春。荧屏连接通千郡，晚照晴边万象新。”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二十年前的纪录片《话说长江》，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我终于明白：它不仅是工具，它是时间的容器，它把每一段值得珍藏的流年，都用键盘的韵律，化作永恒。

如今再经过那座早已改建的教育局大楼，看见学生们用平板电脑随时调取云端课件。那个曾经神秘的键盘祭司，想必也在某个微信群里，学着使用年轻人发明的新表情吧？

附加日记《烦人的电脑》

电脑就像人们的Baby，没有的时候想它，一旦拥有它又烦它。一是怕它生病，二是怕它瘫痪。自己又不是医生，如果有病无所适从。想它、爱它、恨它、怕它……不管怎样还是需要它，寂寞、孤独的时候有它陪伴，困难的时候有它帮忙。日常生活中离不开它。于是，在爱恨交加、自相矛盾中拥有它。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会驯服它，让它乖乖地听话，为我服务。拥有它、我的生活更充实；拥有它，我的人生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