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大队的大礼堂,就建在村口那片向阳的坡地上,背靠着青翠的大山,门前一条大马路通向外面的世界。那会儿几乎每个大队都有一座这样的礼堂,方方正正,门楼正中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庄重又亲切。1970年代,国家号召,“在农村利用本地资源,兴办为生产、生活服务的小工厂”。我们大队响应号召,就在这座礼堂里,拉开了队办企业的大幕。</p> <p class="ql-block"> 在我们这里,山上的毛笋壳多得是,春笋一过,满山遍野都是蜕落的笋壳。大队干部一合计:这不就是资源吗?于是地毯厂就这么办起来了。大家从山上捡来笋壳,经过浸泡、拉丝、晾干等工序,制成笋壳丝,随后上木架进行打结编织。织出来的地毯看着粗糙厚实,踩上起咯吱作响,可在那个“凭票定量、物尽其用”的年代,谁家有块像样的地毯,都算体面。我一直保存着的那块笋壳丝地毯,颜色已经发黯,边角也有破损,可它就静静躺在那儿,像是一段不会说话的历史。那一年,地毯厂收了二十多个劳动力,所生产地毯的产值占了全大队副业收入的两成,大家第一次觉得,农民在家门口也能当工人。</p> <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沙发厂也办起来了。山里不缺木材,我们用硬木打造沙发骨架,填充物还是那熟悉的笋壳丝,这东西真是“浑身是宝”,沙发布面料是从外面采购来的,尽管颜色就那么几种,可拼在沙发上面却格外地好看。第一对沙发就摆在了大礼堂的门厅里,谁看了都眼热。后来村里结婚的,都以买一对“大队沙发”为荣。前些日子我路过村口的凉亭,就看到一对这样的“大队沙发”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布面褪色严重,还露出许些笋壳丝,听人说,是老房子拆了,主人嫌它无处安放,就留在了那儿。可我觉得,那不是废弃的家具,那是我们那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p> <p class="ql-block"> 最值得我们骄傲的,是创办电风扇厂。那时候造电风扇,可不是闹着玩的,什么电机、风叶、调速开关,样样要技术,还得有设备。企业咬牙买来了机床、刨床、钻床等大型设备。开工时机声隆隆,大礼堂彻底变成了大车间。我们给产品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莫干山”牌电风扇。你别说,这牌子真争气,由于质量过硬、价格实惠,居然进了大上海的中百一店,听说上海人排着队买,就冲着“莫干山″三个字,那可是来自清凉世界的凉爽的风。</p> <p class="ql-block"> 更有趣的是,我们还办起了喇叭厂。不知是从那里得到的信息,说未来几年半导体收音机将风靡全国农村,喇叭的市场前景非常广阔。我手里还留有一个由我们“江湾无线电厂”出品的“春歌”牌电动式扬声器。四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外观稍有破旧,可每次看到它,耳边就仿佛响起当年半导体里播放的《东方红》乐曲,那是从我们自己造的喇叭里传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企业越办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光靠有干劲有热情可不行了。1978年年初,企业在车间墙上写下了《姜湾大队企业管理制度》,红漆大字,工工整整。什么“上班不迟到”、“产品要检验”、“工具不乱放”,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们这些“农民工人”才渐渐明白,干活不只是出力气,还得讲规矩。这面墙后来一直没拆,村里修缮老屋时特意保留下来。现在年轻人前来参观,站在墙前念那些字,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意。制度是冷的,可背后那股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头,是热的。</p> <p class="ql-block"> 除了地毯、沙发、电风扇,后来我们还生产了水煮笋罐头,春天采的鲜笋,煮熟装罐,产品飘洋过海远销国外。最红火的那几年,厂里有100多号人,几乎占了全大队劳动力的三分之一。年终分红时,工分值可达叁元人民币,比单纯搞农业时强多了。队办工业撑起了全大队六成的副业收入。只要肯干,山里不起眼的资源也能变成宝。</p><p class="ql-block"> 1983年,人民公社体制解体,“社队企业”整体更名为“乡镇企业”。我们大队的企业也转成了村办,后来包给了个人。到了九十年代未,环保要求越来越规范,市场也变了,这些厂子也陆续关停了。</p><p class="ql-block"> 那台曾经轰鸣的机床、那条电扇装配流水线、那面写满制度的墙乃至整个大礼堂,都安静了下来。可我觉得,它们没有真正消失。如今村里有人返乡创业,开民宿、做电商,用的还是当年那股“自己动手,就地取材”的劲儿。队办企业或许走到了尽头,但它留下的那点火种--敢想、敢试、敢干,还在山风里悄悄地燃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