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爸爸恳荒

冯生荣

小时候，我随父亲用锄撅在圪兰垣坡与高家上开垦出两片荒地。圪兰垣坡地势陡峭，我们种下谷子，秋来穗穗低垂，金黄的小米粒粒如光，是年岁里最踏实的收成；高家上那片地平坦些，父子俩一撅一撅剜出生土，洒下农家肥，播下玉米，夏日里绿意如浪，风过时沙沙轻响，仿佛大地在低语。收成虽薄，可每年多打几斗粮，饭桌便多一分安稳，母亲眉间的愁也悄然散了几分。

多年后，我已退休，偶然立于北圪瘩的沟畔，隔沟远眺。当年挥汗如雨的坡地，如今荒草蔓生，圪兰垣坡早被野藤荆棘吞没，仿佛从无人迹；唯有高家上那片田，尚存人烟痕迹——听说后来收归国有，年年耕种不辍，田垄齐整，如岁月刻下的道道印痕，静静诉说往昔。

半个多世纪，如风掠过。我伫立沟边，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忽然明白，当年与父亲一撅一撅剜出的，何止是几亩薄田？那是我们用脊梁扛起的光阴，是贫瘠岁月里最沉实的回响。那时的苦，是脚踩黄土、手握撅把的真切；那时的盼，是仰望天色、祈一场及时雨、等一季沉甸甸的丰收。

如今我老了，成了别人口中“夕阳将尽”的老人。可每当忆起与父亲并肩在坡上劳作的身影，心头仍涌起一股热流。那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是父子二人，在荒年瘠土上，用双手向大地讨一口饭吃。可正是这无数个平凡的晨昏，把“家”这个字，一撅一撅，深深种进了我的血脉里。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父亲就扛着撅头出了门，我提着撅头跟在后面，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松软的土坡上。他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一撅挖下去，黄土翻起，像打开一本尘封的书。我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剜。在高家上剜地那天，天突然下起小雨，我身上起了很多疯刺圪瘩，奇炎无比，爸爸心疼地让先回家，他一人冒雨继续剜地，我也心疼爸爸 ，说，爸等天晴了咱们来吧？可他仍坚持剜，雨实在太大了才跑回家！如今，只要想那一幕，我就情不自禁，泪如泉涌！

夏天最怕旱，地皮干得裂了口子，像老人手心的纹路。我们挑水浇苗，扁担压在肩上，走一步晃三下。父亲走在前头，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汗水顺着脊梁流进衣领，湿了一片又一片。我跟在后头，累得直喘，忍不住抱怨：“种这点地，值得吗？”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我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光：“值不值，不在收成多少，而在你有没有尽心。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咱不哄它。”

秋收时，我们在地搬玉米，手指被苞叶磨得发红。父亲一边搬一边哼起小调，是那种没词的调子，却像风拂过庄稼地的声音。我问他唱的是啥，他笑：“哪有什么词，就是高兴。”那一刻，阳光斜照，金粉似的洒在堆成小山的玉米棒上，我忽然觉得，这贫瘠的土地，竟也能长出光来。那光不耀眼，却暖，照得人心底踏实。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工作，多年未曾下地。可每逢春播秋收的时节，梦里总会出现那片坡地，父亲站在垄上，冲我招手。有一年清明回乡，我特意绕道高家上，看见新耕的田地泛着湿润的褐土色，农机轰鸣着来回穿梭。我蹲下身，抓一把土攥在手里，泥土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竟让我眼眶发热。这土，还是当年那把土，只是握它的人，一代换了一代。

前些日子，孙女带平板来找我，屏幕上是他学校劳动课的照片：孩子们在小园地里种菜，戴着小手套，嘻嘻哈哈地浇水。我看着看着，忽然说：“爷爷小时候，可没这么轻松。”她仰头问：“那您和太爷爷是怎么种地的？”我笑了笑，没讲机器，没讲产量，只说：“我们是一撅一撅，把日子剜出来的。”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有些东西，或许不必说得太清。只要那双手还愿意触碰土地，那点火苗，就还没灭。

那年回故乡，坐在院中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把旧撅头，刃早已钝了，撅把却被摩挲得发亮。邻居笑我留还看这干啥？我说：“这把老撅头，是年岁。”它见证过我和父亲在晨光中并肩而行，见证过爸爸被雨淋透仍不肯放下农具，也见证过收成入仓后，母亲端出那碗多加了米的稀饭。那碗饭里，有我们用汗水兑换的尊严。

土地从不说话，但它记得一切。记得谁曾俯身亲吻它的脊梁，记得谁在它身上留下过喘息与希望。我与父亲开垦的虽是荒地，种下的却是根。如今我老了，可只要闭上眼，那坡上的风还在吹，那撅落土中的声音，还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响。

开恳

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