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曲阜人家孔建民</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558437</p> <p class="ql-block"> 父母结婚时,年龄都很小。母亲18岁,父亲只有14岁。我们家乡有这种风俗,殷实些的人家都会迎娶比新郎大几岁的新娘。私下揣测,新娘年龄大些,一是进门之后就能干活,二是能够早点儿怀孕生小孩,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p> <p class="ql-block"> 母亲嫁过来之后,主要的任务就是服侍92岁的老爷爷。母亲说,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给老爷爷泡一壶茶。那时候没有暖瓶,母亲都是拿水汆子,烧一把火,把水汆子里的水烧开,给老爷爷泡上茶。母亲去洗漱,老爷爷开始慢慢的喝茶,抽烟。等母亲收拾好,老爷爷茶也喝了,烟也抽了,母亲就服侍老爷爷起床,然后陪他散步。</p> <p class="ql-block"> 老爷爷散步总爱挎一只粪筐,走到路上看到有牛粪马粪如获至宝,赶快用粪叉子把牛马粪捡到筐里。一开始,母亲总是斥之以鼻,嫌牛马粪臭。老爷爷见状笑笑说:“没有粪便臭,哪来五谷香。”就这样,92岁的老人和十七八岁的孙子媳妇说说笑笑在外面转上一圈,回到家奶奶已经烧好了早饭,爷孙俩一起吃饭。然后母亲就陪着老爷爷说话,晒太阳。</p> <p class="ql-block"> 母亲说,老爷爷很喜欢她,常常把晚辈送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她吃。父亲在县学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打架,注意母亲说是“打架”,不是吵架,是动手的那种。母亲说,你爸才14岁,又瘦又小,根本不是我的对手。</p> <p class="ql-block"> 母亲在姥姥家是独生女,后来姥姥又过继了一个男孩,就是我的舅舅。母亲在娘家很是“骄横”,比如她是个“半大脚”,就是裹过脚,又放开的那种。母亲说一开始还能忍一忍,姥姥一不注意她就把裹脚布放开了。看看又要给他裹,她就跑,逼急眼了就绝食。姥姥没办法,说了句:“看你以后怎样找婆家!”也就罢了。</p> <p class="ql-block"> 母亲165的个头,在那个时代就是大高个了。父亲只有14岁,还没长成,“打架”自然不是母亲的对手。就这样打打闹闹,母亲20岁的时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儿子。那以后,母亲伺候老爷爷的工作交给了别人,她就专心照顾好孔家从老爷爷算起的第四代传人了。父亲给大哥起名孔令昆,是孔子的76代传人。因大哥的出生,母亲作为长孙媳妇,在家里的地位也提高了。母亲说起她怀孕生我大哥,眼睛里灼灼放光,很是骄傲呢。</p> <p class="ql-block"> 好日子到1936年结束了。家里遭了官司,几十口人的家族,一夜之间“呼啦啦如大厦倾”,爷爷被关进县大牢,家人各自逃命去了。母亲抱着二岁的大哥去郑州找父亲。父亲在郑州读了国民政府办的一个机械学院,毕业后到50兵工厂当了一名工程师。</p> <p class="ql-block"> 日本人打来了,50兵工厂奉命内迁。父母带着他们的儿子作为押运员随着一列装满军工设备的列车南行。先是到武汉,又撤退到长沙。长沙大火后又撤回武汉。到武汉弃车登船,把设备运往重庆。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重庆安顿下来。在重庆,父亲的主要工作是把美国援助的枪炮组装起来,把英文文件翻译成中文,并组织培训。</p> <p class="ql-block"> 在重庆八年,父母又生了四个孩子。前面说过,在颠沛流离的战乱中,四个生于抗战期间的孩子又都死于战乱。母亲当年抱着二岁的我的大哥去找父亲,等抗战胜利回到老家,身边还是只有我大哥一个。颠沛流离的生活使父亲和母亲感情日渐深厚,他们曾充满希望的活着,四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突然死亡(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浇灭了他们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抗战胜利后,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生活重又燃烧起希望。不幸的是,父亲积劳成疾,44岁就去世了。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坚持让把他送回老家。为完成父亲的心愿,母亲费尽千辛万苦把父亲送回老家,去世后安葬在爷爷奶奶身边。</p> <p class="ql-block">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母亲六十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一针一线的缝制了送老衣服。白布做里,青布做面,里面絮的当年的新棉花。做完这些事,母亲对我的哥哥说,你们谁送我回一趟老家,我要去给你爸爸上上坟。</p> <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大学还没毕业,母亲也跟我说过想回老家给父亲扫墓的意思。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离北京千里之遥。几次用出差的机会回北京看望母亲,母亲没有再跟我提及此事。</p> <p class="ql-block"> 可惜,大家都忙,母亲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过了七十岁以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姐姐和大嫂不再让母亲动火,因为有几次她都没有把煤气灶点燃就离开了。怕她回老家路途颠簸,情绪激动,出什么意外,带母亲回老家的事情便搁置下来,她自己也不再提这件事。</p> <p class="ql-block"> 直到81岁时,母亲才了却了这一愿望,但是我们送回老家的,不是给父亲烧纸的母亲,而是老人家的骨灰。那一年,我们全体都回到了家乡,扎了纸人纸马,搭了灵棚,请全村人吃了流水席,很隆重的把母亲的骨灰与父亲合葬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然而,多年之后,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挥之不去:从母亲提起回家上坟,到他去世,20年啊,我们弟兄姊妹4人,还有孙子辈的十几个成年人,真的忙到陪老人回一趟老家的时间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16岁离开母亲,一直孤身在外,但现在想来这也不能成为我可以推卸的理由。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我们总以为还有机会,谁能想到母亲老的那么快。等到我们真的想带她回老家时,她的健康已经很差,经不起路途劳顿了。这成了我们兄弟姊妹心中永远的痛。</p> <p class="ql-block"> 为了我们,母亲一生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但我们又把母亲放在心中的哪个位置呢?人生有很多遗憾可以忘却,唯有这,让我们永远不能释怀。老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以前对这句话理解不深,现在每每想起母亲想去给父亲扫墓,而竟然没有成行,我就十分心痛!他们从十几岁成亲,从打打闹闹到共赴国难,感情远非我们能够体会。每逢父亲生日,母亲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在她的身边,每逢父亲的忌日,母亲都会找个僻静之处给父亲烧几张纸。有一次,大嫂炒了一盘腊肉,母亲忽然说,你爸爸最喜欢吃腊肉啦……由此可知,两个十几岁就结为夫妻的曾经的少年,几十年了,她想给丈夫扫墓的心有多急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还好,母亲去世后,我们一致决定不能把母亲葬在北京,要送她回山东老家,了却与父亲合葬的夙愿!这件事我们办了,也算对母亲和父亲有了一个交代!呜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