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不完美的远行/作者：冯宝富</p><p>夜色正浓。手机幽幽的光映在脸上，那张一月八日苏州往上海的车票，在小小的屏幕里显得异常清晰。G7039次，08:39开，06车18A号，一个被精确到分钟与座次的未来行程。拇指划过“改签”“退票”那些冰冷的按钮，心里却泛起一阵近乎温柔的恍惚。人安排行程，总以为握住了时间与空间的缰绳，可谁又能担保，一月八日早晨的苏州站台，必定有那个叫“冯宝富”的人准时出现？我们不过在大概率的方向上，投下一枚名为“计划”的骰子，然后惴惴地，等待生活掷出它的点数。</p><p>转头望向另一块发光的屏幕。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迁徙。十五点九 GB，五万四千二百七十八个细碎的文件，正从“D：”的此岸，缓缓泅渡向“F：”的彼岸。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像一个极有耐心的说书人，坚持要一字不落地讲完那浩瀚的、关于过去的卷宗。我们总以为备份即是保全，复制即是永恒，仿佛将记忆与经验从一个仓廪搬运到另一个，便能万无一失。可那些在传输中可能湮灭的字节，那些因格式流转而失却的色彩与温度，何尝不像是我们口耳相传、笔端记录的历史与教训？我们竭力搬运着，筛选着，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可供依凭的前路地图，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地图上总有未标注的深渊，与绘制时手抖留下的模糊墨团。</p><p>而真正的深渊与迷雾，或许在第三块屏幕上无声咆哮。那里没有具象的风景，只有数字的涨跌、线条的虬结、红与绿之间永无休止的搏杀。K线如心电图般起伏，指标公式像古老的咒语层层叠叠。“起涨区域”、“拉升区域”、“危险区域”——人类用尽智慧，发明出种种工具，试图从混沌中析出规律，从无常中打捞确定。你看那“条件选股”的窗口，正固执地刷新着数据，仿佛多一份样本，便能多一寸烛光，照亮下一刻的走势。这多么像我们每一个人，在人生每一个岔路口前的模样：我们调用过往一切经验，分析一切因果，权衡一切利弊，将别人的跌倒看作自己的“前车之签”。我们以为做足了功课，便能逼近完美无缺的选择。</p><p>然而，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2%]”无情地揭示着真相：分析永在进行中，数据永在刷新，行情永在变动。就像我们，永远在“大概率的猜测”与“经验的分析”之后，被抛入那个依然充满变数的未来。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没有毫无风险的航程。我们带着那幅总有缺漏的地图，背负着那筐可能变质的经验干粮，义无反顾地启程。人无完人，因而我们的预测总留有余地；事无完事，因而我们的准备总有疏漏。正是这余地与疏漏，这清醒认知到的不完美，反而成了我们前行时最真实的陪伴——它不是让人瘫软在地的恐惧，而是一种谦卑的警觉，一种在风暴中仍愿调整帆索的勇气。</p><p>窗外的夜，怕是更深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车票隐入黑暗；电脑上的复制进度，大约又向前蠕动了一格；股市的涨跌，在另一个维度里早已刷新了无数轮回。我关掉那些过于明亮的光源，让房间沉入一片柔软的昏暗。</p><p>明日，我将踏上那趟列车，座位是18A。我会遇到谁，看见怎样的晨光，途中会想些什么，一概不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无完人，故而旅程才充满可能；前路难测，故而脚步才值得尊重。我们不是在拥有一切答案后才出发的圣人，我们只是一群带着有限的地图、不完善的经验，却依然决定上路，并在路上不断修正航线、丰富图景的旅人。</p><p>这，或许便是生命最朴素，也最庄重的散文。</p><p>2026.1.8/06:04写于苏州市姑苏区桃花坞德明里出租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