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滴水泉

刘吉泉

叮 咚 滴 水 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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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文学家、《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先生的好友——淄川大孝子、清代画家王敏之，于清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绘制完成的《般阳二十四景图》，早已成了今人回望旧时景致的经典范本。

岁月如梭，将卷中诸多胜景消磨得无影无踪，唯独有一景，穿过三百余年的风烟，依旧鲜活地绽放在世人面前，那便是图册里的“睛雨泉”，今人更习惯唤它的俗名——滴水泉。

明嘉靖《淄川县志》里，曾用寥寥数笔为这汪清泉立传：“滴水泉位于县西二十八里，有大阜宽平垦为田，稍下悬崖突出一石，奇怪似龙首，水滴如珠下，有石盆贮之，溢满为溪，汇而为渊，居民赖之”。

数百年后再读这段文字，仿佛能看见当年的知县手持书卷，踏遍淄川的山山水水，为一方风物留下郑重的注脚。而那些墨迹里的山、水、泉、溪，竟穿越时光的迷雾，在今日依旧可寻踪迹，这本身便是一件幸事。

正值元旦，岁首新晴，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这深居简出的闲翁，本就耐不住冬日里的这份清寂。偏巧元旦假期，孙儿在南京大学埋首课题，案牍劳形无暇返乡；外甥又逢节日值守岗位，难以脱身。唯有儿女们得享余暇，再三劝我去滴水泉走走，说那泉边冬景不凡，别有一番奇绝况味，正合我踏冬寻幽的心意。

于是，女婿驾车，儿媳、女儿、儿子相伴左右，一家人说说笑笑，驱车三十里，直奔那方藏在山野间的清泉而去，也算是寻个闲情，探一回幽胜。

车子出了城，柏油马路换成了蜿蜒的乡村硬化路。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裸露出褐灰色的枝桠，颤颤巍巍在风里摇曳，倒也有几分萧瑟的诗意。车子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弯，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远处的山峦越来越清晰，空气里也多了几分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不知转过了多少道山弯，一座黝黑高耸的山崖，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野里。

　　我们忙不迭地停下车，沿着路旁的便道，疾步走向不远处一座横跨小河的水泥桥。桥身不算宽，却结实得很。桥下的季节性小河，因冬日无雨，大部已经干涸，只有几个不大的水湾，还清凌凌地映着湾边的枯草，倒留有几分水墨画的韵味。

踏上桥的那一刻，抬头眺望，几十米高的山崖上，三个石刻又染着朱红色大字赫然在目——“滴水泉”。那红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鲜亮，在灰黑色的岩壁映衬下，格外醒目。

再细瞧那山崖，真真应了“饱经风霜”四个字。岁月的刻刀与风雨的剥蚀，让崖壁变得坑坑洼洼，寸草不生，满目是萧索之意。崖面上布满了灰黑色的苔鲜，厚密得像是给山崖裹了一层陈旧的绒毯，又像是抹了一层油，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风从山谷里钻出来，掠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突兀与肃穆。

山崖之上便是山顶，却看不见一星半点的泥土，只有葱郁的松柏，一株挨着一株，一丛挤着一丛，像是一群倔强的卫士，把崖顶的每一寸空间，都占得满满当当。

那些松柏，不知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墨绿的针叶在寒风里抖擞着，透着勃勃生机。飒风拂过，松涛阵阵，起起伏伏，宛似大海里翻涌的浪涛，发出雄浑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最靠近崖边的几棵，更是生得奇崛，虬曲的枝干横卧着，探身于悬崖峭壁之上，远远望去，犹如苍龙出海，气势不凡，竟生生挡住了石崖的半个身段。

山崖前，依山傍势而建的几个参差错落的平台，被蜿蜒的石阶串联起来。远望着它，恍若一座古老城堡。石阶与平台，皆以青石为骨，水泥沟缝，线条清晰利落，姿态古朴优美。平台顶部，装饰着浮雕石栏和青砖砌成的垛口。石栏的浮雕虽不算繁复，却也精致，花鸟鱼虫的轮廓依稀可辨；垛口上的砖缝整齐划一，透着几分匠心。元旦的节日气氛正盛，垛口上的彩旗，在山风里猎猎飘扬，形影高悬的红灯笼，在平台的檐角下轻轻摇曳，为这古老的山泉增添了些许气派，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庆和灵动。

拾级而上，视野越是开阔。待到滴水泉脚下，蓦然回首俯视，山下的景致竟一览无余——错落有致的村舍，红瓦白墙，彩绘装饰；蜿蜒曲折的公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缠绕在山间；还有刚刚路边的那条小河，驮着山川的青石与流云飘向远方。就连公路上奔驰的汽车，也慢悠悠地挪动着，煞是有趣。

半山腰的一个平台，地面用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靠边处，长着三棵松树，不算高大，却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在寒风里依旧苍劲挺拔。松树下，掩映着三块大石碑，碑身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棱角也被岁月磨得圆润，看起来已是有些年头了。石碑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少数还能辨认，想来是前人修缮滴水泉时，留下来的功德记录。那些模糊的字迹，宛然是一个沉默的符号，向世人诉说着这方清泉与世代居民的不解之缘。

　　再往上走几步，还未见泉影，先听到了那清脆的叮咚声。

我们循着水声快步向前，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约长二十米，宽八米，高五米的半圆形天然石窟，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当地人所说的“井口朝天，泉水倒流”的奇景所在。

石窟的顶部，垂悬着几个大小不一，形态相近的钟乳石。许是因人为破坏，又或是自然损毁，那些钟乳石早已没了平滑的曲线，也没了完整的乳状形态。断口处参差不齐，酷似被生生撕裂的伤口。它的面目暗淡无光，布满了坑洼和裂皱，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在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苦难与坎坷。可即便如此，那泉水，却依旧循着千百年来不变的轨迹，守着亘古恒定的流量，从奇崛的岩石缝隙里，执着的滴落着。

有时，泉水汇成丝丝细流，像是一缕缕扯不断的银丝，悠悠地垂落；有时，又凝成滴滴水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滴答作响。那一丝丝，一滴滴的水线，透着万般轻柔，从高处坠落。落在下面的泉池里，瞬间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清越的声响。宛如琴音乍起，又如同珍珠落玉盘。那叮咚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千般清脆，又像是一曲亘古不变的音符，不知在这山谷里回响了几千年，见证了多少岁月的更迭，聆听了多少人间的悲欢。

我俯身凑近泉池，细细打量，只见水面上的水花此起彼伏。循着水花溅起的源头望去，能断定有三处钟乳石在常年流水。一位当地老乡告诉我，这滴水泉里的钟乳石啊，老辈人都叫它们“四兄弟”。从西边数，依次是老大、老二，常年滴水的是老三，最东边的是老四。中间还有块石头，不滴水，就没把它算进去。

他还告诉我，这四兄弟，到了雨季，就会一起哗啦啦滴水，那场面才叫壮观呢！只有这老三最执着，就算是天寒地冻的隆冬，也滴水不止。所以，才有了“晴天雨”的奇景……

我听得入了迷，再望向那滴滴答答的老三，竟觉得这石头也有几分灵性。

冬日的阳光照进石窟，落在泉池里。水面微波粼粼，倒映首钟乳石的影子，与那溅起的水花相映成趣。只觉得这石头，这泉水，这光影，都成了活物，在眼前悠悠地晃动，满是清灵的诗意。

石窟的最里面，背靠岩壁，面临泉池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庙宇，谓之“水母庙”。庙宇玲珑，青砖灰瓦，古朴雅致。门楣上，挂着新饰的红灯笼，金黄的灯穗在风里摇曳。两侧的对联墨迹犹新，字迹工整秀丽。墙壁上，还画着松鹤翠竹图，松枝苍健，仙鹤蹁跹，翠竹亭亭，透着滿滿的清雅之气。想来是后人怀着虔诚之心，为这方清泉添了几分人文气息，也借着“松鹤延年，竹报平安”的寓意，给每一位来访者，送上最质朴的美好祝福。

　　站在水母庙前，听着叮咚的泉水声，望着石窟内外的景致，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感慨万千。恍惚间，仿佛穿越时光隧道，看见五百年前，明代淄川县令陈时万，也曾站在这方泉边，和我一样，望着这晴日里的“雨景”，诗兴大发，挥毫写下那首《滴水泉》：“谁窍明河一派通，垂天百尺泄苍穹。水花渐结苔痕老，山色低衔练影空。看罢石林晴送雨，坐来老窟昼呼风。未须论到贪泉饮，自在清流短壑中”。

是啊，这清泉，哪里是凡间的水，分明是从九天银河里引来的一脉清流，从苍穹倾泻而下，化作这山谷里的奇观。它历经岁月沧桑，苔痕渐老，却依旧澄澈如初；它藏于石林龙窟中，晴日里送雨，白昼里生风，守着一方天地，自在悠然。

这滴水泉，从远古的时光里走来，身披风霜雨雪，头戴日月星辰，恰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淄川大地上。它没有名山大川的气势磅礴，也没有名泉胜水的赫赫声名，却以它独有的姿态，静立在山谷之间，千古不易，默默流淌，生生不息；它把山间的风，山间的水，毫无保留的带给人间；它用春的嫩绿，夏的葱郁，秋的斑斓，冬的素净，招来四海宾朋；它用那叮咚作响的泉水，当作琴弦，引来八方的游客；它敞开宽广的胸襟，滋润着这一方水土，护佑着这一方百姓，养育着淄川的子子孙孙……

伫立泉边，我久久不愿离去。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泉水的清冽，也带着松柏的清香。我猛然觉得，这滴水泉，何曾只是一汪水呢？它是时光的容器，装着300多年《般阳二十四景图》的墨香，装着明嘉靖县志里寥寥数笔，装着陈时万县令的吟哦之声。更是一段活的历史，一份流淌的乡愁；它见过古时的车马喧嚣，也听过今人的欢声笑语；它见证过战火纷飞的岁月，也沐浴过和平年代的暖阳；它见证了淄川的变迁，承载了当地人的记忆，也抚慰每一个寻访者的心灵；它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就那样潺潺不息地流淌着，把故土尘封的一段段往事，都融进了泠泠泉响之中，吟唱着那首流转不休的歌谣……

将近中午，我们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身后的滴水泉，依旧在叮咚作响，像是在与我们殷殷道别，又像是在呢喃着历久弥新的故事。

车轮滚滚，渐行渐远，那叮咚的泉声，依旧萦绕耳畔，清越悠扬，袅袅不绝，久久不散。我斜倚车窗上，望着窗外次第后退去的山野与村舍，心头漾着满溢的熨帖暖意。

我知道，这滴水泉的叮咚声，会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褶皱里，流淌在淄川的灵秀山水间，岁岁年年，万古恒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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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乙巳十一月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