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深冬的太阳像块刚出炉的红薯,隔着落地窗玻璃在被子上烤出暖烘烘的印子。我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城市高峰的拥堵地图——红得发紫的线条在灰色楼宇间缠绕,像极了老家屋檐下冻硬的冰凌子。忽然就想起蒲嫂子叉腰骂人的模样,唾沫星子在冬日暖阳里划出银亮的弧线,比这城市的霓虹灯鲜活多了。</p> <p class="ql-block">川东北的丘陵坡地总像被谁揉皱的纸,沟沟壑壑里藏着各家的薄田。我背着帆布书包往学校走时,常听见坡顶传来炸雷似的骂声。蒲嫂子的嗓音像淬了火的镰刀,能把晨雾割得七零八落:"哪个挨千刀的又偷掰我家的玉米?裤裆里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 </p><p class="ql-block">她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往腰上一叉,两条腿站成个"八"字,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的圆规大嫂。有次我躲在树后偷看,见她骂到激动处,抓起田埂上的土块往自家玉米地里砸,"让你啃!让你啃!噎死你个短命鬼!"土块落地时惊起几只蚂蚱,扑棱棱飞过金黄的稻穗,倒比她骂人的话更有生机。 </p><p class="ql-block">母亲总在我书包里塞个煮鸡蛋:"莫去招惹蒲家嫂子,她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炸。"可怪得很,这"炮仗"唯独对我们姊妹格外温和。有回我放学晚了,撞见她背着半篓猪草往家走,离着老远就喊:"娃,快些跑,天黑了坡上有野猫子。"她的声音裹着草木灰的味道,倒比母亲的叮嘱还暖些。后来慢慢地我才请楚,那些年,父亲常年在外开车,乡亲们家里面煮饭的煤全部都是父亲开车给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出行不便,父亲为乡邻们做了不少事情,在故乡很有威望!</p><p class="ql-block">我们家搬到院外新屋那年,我刚上小学四年级。新房子孤零零立在田埂边,屋前栽着桃树、李树,柑桔树。屋后是半分地的甘蔗林。秋天甘蔗灌浆时,青紫色的杆子在风里摇晃,甜腥气能飘到村口。 </p><p class="ql-block">母亲给我划了片"责任区":"看好鸡鸭,别让它们啄邻居的菜;看好甘蔗,别让'小馋猫'们惦记。"可我总抵不过田埂上伙伴们的呼唤,丢下竹竿跑去玩。等傍晚我象泥猴似的回到家,就见母亲蹲在甘蔗林边叹气——又有几根甘蔗被齐根砍断,断口处还留着歪歪扭扭的牙印。家里面那些甘蔗又被人偷偷摸摸砍掉几根! </p><p class="ql-block">“算了算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悠悠飘向暮色,"娃娃们嘴馋"!母亲把被啃过的甘蔗头捡进竹篮:"明早煮水给你喝,甜得很。"糖水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我却看见母亲偷偷用袖口抹了眼角。 让我们念叨了大半年的甘蔗常常就这样没了。</p><p class="ql-block">最厉害的那次,半地甘蔗一夜之间全没了。断茬像被啃过的骨头,白惨惨地戳在地里。我攥着根剩下的甘蔗梢子掉眼泪。那个时候的故乡,树上的桃,李儿。地里的甘蔗,花生在成熟季节,哪一样不被一群群的半大孩子们惦记! </p><p class="ql-block">清明我回老家给父母上坟。新屋早没了,横穿而过的高速公路占了新屋原来的位置,只有那不大的老屋还剩几堵墙。只是墙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桃树早被雷劈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李树还活着,枝桠上挂着几个皱巴巴的果子,黄澄澄的像没人要的。柑桔树上的桔子熟得让风都吹落一地,再没有人摘去……</p><p class="ql-block">我走到坡顶那片玉米地,地早荒了,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过处,恍惚又听见蒲嫂子的骂声:"短命鬼!偷玉米的遭天谴——"可野草只会沙沙地应,像谁在低声叹息。</p> <p class="ql-block">深冬的太阳渐渐西沉,玻璃窗上的暖意淡了下去。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可我总觉得,再亮的灯也照不亮坡坡上的那些影子——叉腰的蒲嫂子,叹气的母亲,被偷的甘蔗,挂在树上的黄昏。那些鲜活的、吵闹的、带着泥土味的人和事,早被岁月酿成了酒,埋在记忆最深的窖里,越陈越香。 </p><p class="ql-block">或许这就是故乡吧,它让你嫌弃过、逃离过,却在某个冬日的午后,忽然变成心口的朱砂痣,一碰就疼,一想就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