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屏纪事

张思齐

<p class="ql-block">  绿树掩映的学府。</p><p class="ql-block"> 在长江和乌江交汇处所形成的夹角中有一座古老的城市涪陵。涪陵在巴国历史中占据核心地位。涪陵古称“枳”。考古发现证实,今涪陵为巴国早期国都和祖陵之所在,它是巴文化遗存最集中而且等级亦最高的地区。</p><p class="ql-block"> 涪陵城位于长江的南岸和乌江的东侧。站在涪陵城,向北眺望,在长江的北岸有一座高峻陡峭的山峰,它仿佛是一座屏障捍卫着涪陵城,那座山峰就叫做北山屏。在北山屏的脚下是宽阔的沙滩。沙滩银沙细软,上面有几只废弃的航标。在儿童的眼里,航标是一艘大船。船的两头翘起。船的中间是航标小屋,于是船底和船上可以躲猫猫。沙滩终了是郁郁葱葱的山麓。在绿树掩映中有涪陵专区的最高学府——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它次第改大升级,顺次为涪陵师范学校高师班、涪陵师范专科学校、涪陵师范学院、长江师范学院的直接前身。</p><p class="ql-block"> 1955年7月至1956年8月,我的父亲在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工作,他是函授部的教师。我在涪陵幼儿园读了一年。在同班同学中有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刘X庆。她从小就具有唱歌的天赋,她长大后成了我国家喻户晓的著名演员。从网上看,以前她的年龄总是小。最近若干年来,她在网上显示的年龄是真的了。</p> <p class="ql-block">北山屏一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幽深空旷的洞穴。</p><p class="ql-block"> 我在涪陵幼儿园就读。父亲是函授部的骨干教师,出差去各个县讲课是他的业务。涪陵专区长期管辖十个县。乌江流域的五个县称为小河五县,它们是武隆、彭水、酉阳、秀山和黔江。长江流域的五个县称为大河五县,它们是涪陵、丰都、垫江、石柱和南川。不过,当时的涪陵专区辖十一个县,另一个县是长寿,它于1959年划归重庆市管辖。函授教育包括一定的面授。父亲去面授的地方主要是垫江县和长寿县。和父亲一起去面授的教师还有一位,名叫范浩然。范老师比父亲年轻两三岁,我叫他范叔叔。</p><p class="ql-block"> 尽管父亲经常出差,每个月他还是把我从涪陵幼儿园接回家一次。其他的小朋友每个星期六都由家长接回家,星期天晚饭后再送回幼儿园。我每个月才回家一次。回家,对于我来说是很珍贵的。所谓家,实际上是楼上的一间教室,红油漆木地板,明窗净几。每周有校工来打扫卫生一次。我的家乡南川没有用拖把拖地的习惯。用拖把擦木地板,我在涪陵才知道。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上午,父亲会给我讲故事。他给我讲过《威廉•退尔》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那两本书都有非常好看的插图。父亲讲故事的方式是,翻开一张插图,指给我看,然后串讲。我当时只有五岁,感兴趣的是插图,而不是故事。记得在讲《威廉•退尔》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鸟叫,于是东张西望。猛然间,父亲一个耳光就打过来了。他说:不专心!怎么行?</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还是每个月接我回家一次,不过他再也不给我讲故事了。他或许意识到孩子就该玩耍吧。</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去沙滩的航标船和小朋友们藏猫猫,玩河沙。</p><p class="ql-block"> 不过,我去的最多的还是点易洞,我觉得那里好玩,似乎魅力无穷。涪陵点易洞位于北山屏脚下,因北宋理学家程颐在此点注《易经》并著成《伊川易传》而得名。点易洞现在是涪陵的著名旅游景点,要收门票。当时,点易洞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洞穴罢了,里面长了青苔,有时候还有过路人拉的屎粑粑呢。</p> <p class="ql-block">点易洞洞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大把大把的桂圆。</p><p class="ql-block"> 北山屏山脚下的老涪陵师范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株接一株的桂圆树。一簇簇黄褐色的桂圆挂在油绿油绿的树枝上,非常好看。涪陵人称桂圆为资圆。涪陵卖资圆论束不论斤。一束一角钱,足有一斤多,便宜得很。</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姐张明琴和王宗戚姐姐当时都在涪陵师范就读,她们同在一个班。大姐实际上是我伯伯的长女,一生下来就过继给我的父亲了,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成分上算是在革命干部家庭生长的了。她喊我的父亲为爸爸,喊她的亲身父母为伯父伯母。解放后对待地主的政策是:经济上打垮、政治上搞臭、并且从城里迁移到边远的山区。王宗戚姐姐是父亲的幺姐的女儿,她的父亲也是大地主。师范是公费。父亲对她们一视同仁,每个月给六元零花钱。那时候刚流行海绵底的球鞋,两个姐姐都想要,父亲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双。她们经常买资圆吃。她们看到我,总是也给我吃。我吃了资圆后,把核吐出来种在涪陵师范教学楼的阶梯旁边,好多都发了芽。不知道它们后来长成大树没有。</p><p class="ql-block"> 父亲本来是希望大姐上大学的,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她说,读书脑壳痛。她喜欢打篮球,喜欢跳舞。她从涪陵师范毕业后,嫁给了解放军的一位军官田耕读。1950年代是我国社会主义事业飞速发展的时期。田哥哥抗美援朝时入朝作战,担任炮兵连长,归国后在沈阳沙湾的炮兵学校深造,学制三年;继而在解放军测绘学院学习航空测绘,学制四年。他退休前是解放军总参炮兵部的正师职干部。王宗戚姐姐学习成绩极为优异,老师们都说她是北大清华的料。尽管如此,她却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因为她有三个妹妹。王宗戚姐姐从涪陵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四川省南川第二中学校(今道南中学)担任数学教师。后来,她调往彭水,因为她的丈夫孔庆余在那里。孔哥哥出身贫农,天赋异禀,擅长绘画和作曲,在反右运动中被打为右派,开除公职,遣送回他的原籍彭水县新田乡劳动改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孔哥哥落实政策,退休前担任彭水县政协副主席。</p><p class="ql-block"> 把她们扯出来!这是四川话,意思是帮助她们脱离农村的苦海。父亲对待其兄与其姐的孩子,可以说是做得很好的。后来,我的弟妹越来越多,母亲私底下偶有怨言。父亲总是说,应该帮助拉扯其兄与其姐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后排:大姐和大姐夫</p><p class="ql-block">中排:我和母亲父亲</p><p class="ql-block">前排:二弟念宽(排行第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激流翻卷的三漩。</p><p class="ql-block"> 从涪陵城到涪陵师范需乘坐过江船。那时候的过江船是木船。船大,可乘坐五六十人。尽管如此,乘木船过长江毕竟令人心惊胆战。这是因为,江中有三个大漩涡,一个接一个,人称三漩。安全渡越长江,全靠老艄公的本事。</p> <p class="ql-block">  竹棚底下的面馆。</p><p class="ql-block"> 木船渡过三漩,很快就抵达对岸了。沙滩上有一家竹棚搭建而成的面馆,那里的面条特别好吃。涪陵人吃面条,讲究加青,也就是放一些绿油油的菜叶子一块儿煮。在那家竹棚面馆里吃面,顾客可以随意要求多多加青。</p> <p class="ql-block">  北山屏顶好风光。</p><p class="ql-block"> 从涪陵城遥望北山屏,山峰尖尖的,似乎只有一道山脊。其实不然,北山屏的顶上是相当平坦的,有好几个乡呢。</p><p class="ql-block"> 国家恢复高考后,我报考了大学。可是,我久久没有得到录取通知书。有一天,我在县城里遇到沈士林老师。我上初中时,他过我一门 “农业基础知识” 课。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不管为哪所学校录取,都要高高兴兴地去。即使涪陵高师班(涪陵师范专科学校的前身,三年制,发大专文凭)录取,也一定要去。远处看山,以为是个尖尖,其实上面多大一个躺躺呢。”</p><p class="ql-block"> 躺躺,四川话,意为平地。他知道我成绩好,怕我心高气傲。</p><p class="ql-block"> 北山屏上就是一个大躺躺。1982年元月,我从重庆师范学院(今重庆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涪陵师范专科学校任教。涪陵师专位于菜场公社(乡),隔一条乌江与涪陵城相望,向北远眺可以看到北山屏。当时,乌江和长江上的渡船早已改为轮船了。我曾特地去过北山屏几次。我去看点易洞。我去看山顶上的躺躺。我去重温儿童时代的梦。</p><p class="ql-block"> 拇指大的桑葚。</p><p class="ql-block"> 时过境迁。原来的涪陵师范成了涪陵地区棉纺厂。那里,虽然依然郁郁葱葱,可是资圆树没有了。不过,周围有成片的桑树林。树上的桑葚乌黑透亮,大如拇指。我采摘了好多桑葚来吃。</p><p class="ql-block"> 涪陵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有个女生叫朱玲玲,她是南川人,也是我六妹的高中同学。我教过朱玲玲公共英语。她见我风尘仆仆,乘船过乌江,行走一程,再乘船过长江,居然是为了采桑子!她大惑不解,以为这位教师的行为也未免太搞笑了吧。她把此事作为一桩奇闻,向我的六妹诉说。她哪里知道我心中的情愫!</p><p class="ql-block"> 朱玲玲后来在西南政法大学人事处工作。</p> <p class="ql-block">父亲解放初期的照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怀念范浩然叔叔。</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待在涪陵。组织上有意将母亲调到涪陵去工作。可是,母亲嫌涪陵爬坡上坎,夏天热如蒸笼。她不愿意前往涪陵,谢绝了领导的好意。1956年暑假,父亲调回他的家乡南川,以加强四川省南川中学校的高中部建设。临别时,范浩然叔叔来看望我们,他送给我两盒精美的明信片,每盒24张。一盒是舞蹈照,其中的红绸舞、金鱼舞,我特别喜欢。一盒是戏曲照,其中的打渔杀家、鹬蚌相争,我记忆深刻。</p><p class="ql-block"> 我在南川上了一年幼儿园,后来又上小学。我时常翻看范叔叔送给我的那些明信片,还照着画了好些画。初中时,那些明信片还在,我偶尔也翻出来看看。直到文化大革命到来,我们遭遇红卫兵小将数次抄家。范叔叔送我的那些明信片,不知所终。</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工作的时间只有一年,不过其意义却是巨大的。解放初期,父亲在四川省南川第一中学校任教。那时教师是供给制,每月大米若干石。后来,改为薪金制,父亲的工资是49.5元。调往涪陵师范后,父亲的工资涨了好几级。调回南川中学后,父亲的工资是全校第二高的。文革前,在四川省南川中学校的教师中,工资最高的是陶懋勋老师,其工资远远超过了县委书记的工资。陶懋勋老师是父亲的大学同年级同学。当年,陶老师在历史系就读,我父亲在中文系就读,不过有不少课他们是一起上的。解放初期陶老师在专署所在地涪陵工作,定薪时起点较高。</p><p class="ql-block"> 我心心念念的是范浩然叔叔。后来,我在南川当了中学教师,曾问过涪陵师范毕业的同事,问他们是否知道有个名叫范浩然的老师。有人告诉我,范浩然老师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整得很惨,他的主要罪名是伪造大学学历。清理阶级队伍时查出来了:他根本就没有上过任何大学!范老师瘦瘦高高的,一表人才,他讲课时总是西装革履。范老师讲授中国现代文学。我的父亲讲授中国古典文学。他俩是涪陵师范最受欢迎的教师。我的父亲是梁漱溟先生的学生。由于1949年时局变化,父亲差一个学期毕业。父亲的同年级同学们填写履历表,都填大学毕业。惟有父亲,每次填写履历表,他总填 “大学肄业”。肄,这个字我就是这样认识的。范浩然老师讲课太棒了,大家都说他是某名牌大学毕业。至于究竟是哪所名牌大学,学生们不知道,我父亲也不知道,他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人生经历。大家的脑筋里有个逻辑:若非名牌大学毕业,焉能讲课如此精彩?</p><p class="ql-block"> 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的教师是从各地挑选出来的,其中优秀教师居多。不过,父亲告诉我,他不是最优秀的教师。父亲又告诉我,那位最优秀的教师,其水平比他高好几个档次,其年龄与之差不多,也教语文,也姓张。父亲还告诉我,那位颖秀的张老师,于1956年报考了副博士研究生。副博士研究生制度,系我国教育学习苏联的产物,学制四年。文革前我国招收过数届副博士研究生,每年仅在全国录取数百人,像古代的进士一样难考,录取名单在各大报上公布。涪陵专署为了本地区也出个人才,特地批给他半年假,用于复习准备。可惜,那位张老师,还未进考场,就一病不起,死了。我的父亲没有报考副博士研究生,这或许与他在旧政府中做过事有关吧。</p><p class="ql-block"> 我到涪陵师范专科学校工作后,四处打听范浩然叔叔。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范叔叔了。他在涪陵地区教育学院任教。我抽了个星期天去看望他。在教育学院的收发室门口,我见到他了。我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范叔叔,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大致相同。不过,他很憔悴,不愿意多说话。 </p><p class="ql-block"> 我隐隐感觉到,他不希望我去见他。</p><p class="ql-block"> 我在籍涪陵师专十二年,再也没有去看望范浩然叔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部分图片源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