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怀念过去,只因其中珍藏着</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已然失去的种种 !</i></p> <h1><b style="color: inherit;">1. 炉盖上的葵花籽</b><br></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忆里那是一座黄色的建筑,浅浅的黄,像一枚被遗忘的、褪了色的旧信封。在旷野中有些孤立,房前楼后,是沉默的苹果园。一侧的农田,坦荡地铺展开去,尽头与一条灰色的国道相接;另一侧,便是一道宽宽的林带,和一条水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9年陪爸爸一起在“五七干校”六连下放一年后,爸爸被调到这里 — 团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与我同住在这里。偌大一幢房子,白天还有些人语脚步声,从各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来。一到傍晚,人便像退潮般散尽了,回到各自远处的家属院去。于是,整座建筑的重量,便压在了我们父子两个的呼吸上。一段时间爸爸去三连“蹲点”,这一去便是三个月。我成了这黄色王国里,唯一的、九岁的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安静,塞满了长长的、幽暗的走廊,涨满了每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白天尚可,我去上学。学校在几里外,要走一段长长的田埂。放学回来,推开房门,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旧纸张与尘土味的静,便迎面扑来,将我吞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饭,铲煤,架炉子,烧那面厚厚的、用来隔开寒气与梦的火墙。衣服脏了,就学着大人的样,在洗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满手都是肥皂泡,日子在索然无味中慢慢的过着。</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兵团团场的团部旧建筑</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p style="text-align: center">(右一是爸爸和我居住的办公室)</p></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兵团团场的白杨林</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面那间办公室的门,总是虚掩着。门上的木牌写着“种子办”。不知何时起,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从屋里漫出来,侵占了一小段走廊。麻袋口敞着,黑油油的葵花籽,便像小小的瀑布,流泻到地上,积成一座诱人的、喷香的小山。那香味是沉静的、丰腴的,与楼里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不知是哪一天开始的,我抓了一小把,摊在烧得正旺的炉盖上。铁皮炉盖很快将热量忠实地传递上来,那些小小的籽粒便不安分了,开始发出极细微的“毕剥”声,像是急切的耳语。我用炉钩子小心地拨拉着,让它们均匀地受热,慢慢地,热烈、霸道的焦香便弥漫开来,赶走了屋角所有的清寂与寒冷。看着炉盖下由灰白转为微黄,边缘泛起一圈诱人的焦褐,那份期待,便成了每日黄昏最郑重的仪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炒好了,急急地倒在报纸上等不及完全凉透,便凑到嘴边嗑开,舌尖一卷,那颗微湿的、饱满的仁便落入口中,是满口质朴的油香与淡淡的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装上满满两大口袋,走在上学的田埂上。</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70年代的炉盖子</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70年代的炉盖子</h3> <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爸爸回来了,日子仿佛恢复了原样。再后来,我们离开了那里,回到了省城。多年以后许多人和事都淡了,模糊了,像褪了色的照片。</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唯独那葵花籽在滚烫炉盖上“毕毕剥剥”的细响,那焦香与暖气一同升腾起来,瞬间盈满一室的丰足,却一年比一年清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原来不是炉钩子拨拉出来的,是那三百里寂寥的风,是那整幢楼空旷的、被我一人独占的静,是那个九岁的孩子,用他全部的、笨拙的力气,从生活坚硬冰冷的壳里,小心翼翼地,炒出来的一把微温的仁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写于二零贰六年一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在离开40年后我和爸爸</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又一次回到那里(2012年)</span></div></h3> <h1><b style="color: inherit;">2. 早 餐</b><br></h1> 七十年代上初中,我在省业余体校捱过三年时光。暑假集训的早晨,爸爸总会给我五角纸币,小饭店雾气蒸腾,五分钱一碗晃着米脂的稀粥,再五分钱得一小碟脆咸菜。当然少不了油条——金灿灿、胖嘟嘟,咬下去会簌簌掉酥皮。一角一根,我总要两根,看它们在粥碗里浸出琥珀色的晕。剩下两角钱,在午后训练结束时化作两根牛奶冰棍,甜味能一路滑到冒烟的嗓子眼里。 <br> 前几日去番禺南村,滋粥城里见到“黄金油条”,标价十九元八角一根。端上来确是金光熠熠,可咬下去……还是油条味。忽然哽住了——不知是面里掺了金粉,还是油里炸着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