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好好爱自己</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从来没有这样下过。每一滴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重量,不偏不倚地落在窗玻璃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林晚盯着那些不断滑落又不断新生的水痕,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雨的声音——不是因为雨的特别,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绝对的安静中,只剩自己的呼吸声陪伴。</p><p class="ql-block">原来世界可以这样安静,当所有的爱都收回它们的手。</p><p class="ql-block">她记得那个电话的最后一句:“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针,精确地钉进了她以为早已不存在的脆弱之处。然后,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变暗,像逐渐熄灭的灯火。朋友说“需要时间”,家人说“你要坚强”,世界忙碌地转动着,只有她停留在这个瞬间,一个连影子都显得多余的空间里。</p><p class="ql-block">她去翻找能够证明自己曾被爱过的痕迹。抽屉深处的照片:二十岁生日时被蛋糕抹了一脸的笑;二十五岁穿着婚纱,眼睛里的光比钻石更亮;三十岁抱着新生女儿,表情柔软得像初春的雪。每一个瞬间都记录着她曾经被需要、被珍惜的证据。可此刻这些画面像褪色的油画,只有形状,没有温度。</p><p class="ql-block">冰箱里的牛奶已经过了保质期。她才想起,那是上周他为她买的,因为她总说深夜写作时需要一杯温牛奶。现在牛奶还在,习惯还在,买牛奶的人已经用同样的温柔去温暖另一双手了。</p><p class="ql-block">林晚走到浴室镜子前,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眼睛红肿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像是习惯了某种即将哭泣的准备。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镜面,冰冷的触感让她轻微颤抖。这是谁?这个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人,是谁?</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女孩子要爱惜自己,因为这个世界对女人从不仁慈。”那时的她听不懂,以为“爱自己”就是买喜欢的裙子、吃喜欢的甜点。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爱自己”是一个人在深渊边沿,必须学会的自己拉住自己的手。</p><p class="ql-block">深夜两点,胃开始疼痛。这是分手后她第一次感到饥饿——一种生理性的、原始的提醒。她走进厨房,烧水,煮一碗最简单的面。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她突然哭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感动:这是她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在全世界都转身离去之后。</p><p class="ql-block">泪水滴进面汤里,她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却还是吃完了。胃的温暖逐渐扩散,像一种朴素的安慰。她意识到,这个身体,这个会饿、会痛、会疲惫的身体,从未背叛过她。即使心碎成粉末,肺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它们在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履行着爱的承诺。</p><p class="ql-block">雨停了。林晚推开窗,凌晨的空气清冽如薄荷。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次心碎,一场重生。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穿过鼻腔,充盈肺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换。</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丫头,人这一生,就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青春,告别爱情,告别所有你以为不会失去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告别——那就是你自己。因为当世界闭上所有的门,你自己就是那束光,那扇窗,那条路。”</p><p class="ql-block">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紫色,像是淤青正在愈合的颜色。林晚打开日记本,写下第一行字:“今天,我开始学习爱自己……”</p><p class="ql-block">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新学会走路的第一步,笨拙却坚定。她写自己如何煮了一碗面,如何看见黎明,如何发现即使是最深的黑夜,也会被自身的耐心一寸寸丈量过去。</p><p class="ql-block">她写下那些曾经以为会铭记一生的痛苦,却发现它们正在褪色,像旧照片边缘的泛黄。她写下那些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瞬间:午后阳光在墙壁上移动的光斑;咖啡冷却前最后一缕香气;自己哼唱一首老歌时,声音里出乎意料的温柔。</p><p class="ql-block">日记的最后一页,她画了一扇窗,窗外没有具体的风景,只有一片广阔的天空和一只飞鸟的剪影。她在旁边写道:“来世没有自己了。今生,就是我与自己唯一的一次相遇。我要好好待她,好好爱她,就像对待一场终将结束却无比珍贵的相逢。”</p><p class="ql-block">天完全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温暖得几乎不真实。林晚合上日记本,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仪式,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镜子前,再次注视自己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避。那双眼睛里仍有悲伤,像深秋的湖水,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种原始的、顽固的光,那是生命本身的光芒,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就能存在,就能发光。</p><p class="ql-block">林晚对自己微笑,一个尝试性的、笨拙的微笑。镜中人回应着同样的表情。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清晨,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场最重要的相爱,刚刚开始。</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树枝上,一只鸟开始歌唱。那歌声并不完美,有些断续,有些试探,但在清晨的空气中,它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练习如何成为自己。</p><p class="ql-block">林晚听着,突然明白了:爱自己,从来不是与世界和解的终点,而是在所有声音都消失后,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能力。是在所有手都松开后,自己依然站立的力量。是在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刻,还能为自己煮一碗面,还能为自己拉开一扇窗,还能在镜中注视自己的眼睛,说:</p><p class="ql-block">“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因为来世没有自己了,所以今生今世,我要好好爱你,用尽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勇气。即使全世界都转身离去,我也要留在这里,做你自己的最后一个爱人,第一个知己,永不褪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