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含光•婚恋有暖】NO.01爱是一种修行

林林总总

作者昵称：林林总总

美篇号:12957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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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豫北冬日的平原是摊开的一卷旧宣纸，坦荡，苍黄，墨色枯淡。水汽在窗玻璃上蜿蜒，将视线模糊成一片毛茸茸的、泛着暖光的水墨。她便坐在那片氤氲的光晕里，手里织着一件枣红色的小毛衣，针线起落，如沙门拨动念珠，静默，专注，每一针都像是在默诵一句真言。这情景让我怔忡，仿佛我们并非在度过一个寻常午后，而是共处于某座时光的庙宇，以凡俗的烟火为香火，修行着我们未竟的因缘。

我们的缘，起于口耳相传的“他乡”。那时我在龙乡，所谓的事业版图，是地产的沙盘，出版的校样，影视城的蓝图。又因为平时爱好文学，文章千古事，也不乏文章经常见于报刊，也出版了诗集《播种音乐的时代》和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大商人》等几部著作，也获得过各种文学奖。也还因我这个人性格温和，与人为善，待人接物也算坦荡，不计得失，也算做人比较洒脱，所以，朋友每每谈及我，总缀着“文质”、“才华”、“潇洒”之类的形容。这些词语像风中的草籽，偶然飘落位于几百里外赵堤她的心田，竟也默默生了根。她说，那时听着，心里便勾勒一个影子，是冬日窗上模糊的冰花，看不清眉眼，却笃信那背后有光。这最初的念，是她一人的朝圣，静默如赵堤平原上深冬的冻土，内里却蕴着待发的、坚韧的生机。

后来，因缘巧合。她从赵堤来龙乡，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入我原本既定的人生版图。细节已漫漶，唯记得她眼中清亮的波光，笑时右颊那枚浅浅的梨涡，盛着毫不设防的善意。几日后的一个电话，一件托办的琐事，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柔软里带着依赖。一根无形的线，就此将龙乡与赵堤缝合。我们都过了为一句情话便热血奔涌的年纪，可那“相见恨晚”的悸动，却如陈年老酒，后劲磅礴而绵长。数百里的平原路，成了我们爱情的苦行之路。车轮与铁轨的每一次撞击，都是奔赴彼此的叩拜。

我们曾共登“爱情山”。山不高，在豫北的群峦间亦不起眼，却因这直白的名字，收容了无数痴心。石阶旁是虬劲的北地松柏，空气清冽，满是根茎与泥土苏醒的气息。山顶有处小平台，木椅朽旧。并肩坐着，看远处太行余脉在暮霭中如卧兽起伏。四野俱寂，唯有风穿过林隙，似亘古的叹息。就在这天地岑寂的当口，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有定人心神的力量。万语千言哽在喉头，最终脱口而出的，是褪尽所有修饰的一句：“舒锦，这辈子，我心里再装不下旁人了。祸福相依，不离不弃。”

她回望我，眼中水光潋滟，底色却是磐石般的坚毅与温柔。她回握我的手，力道坚定：“我不要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只求这一世踏实。我给你一个家，热饭，暖灯，还有……我们的孩子。寻常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顶好的天伦。”

没有神佛鉴证，青山长风为凭；没有契约文书，生命为纸，以心画押。

婚姻的功课，很快显露出它严峻的面目。我生意遇挫，终日困坐愁城。她将家事打理得纹丝不乱。最深的一个夜，我对着账册眉头紧锁，她端来一碗金黄的小米粥，热气熨帖着脸。“别怕，”她的声音静而稳，“生意真折了，大不了卷铺盖回老家。你扶犁，我纺纱，春日话桑麻，冬夜守炉火。‘生意’可赔，‘夫人’不会折。”粥的暖意自肠胃弥漫周身，她的话，则如一句渡厄的偈语，瞬间抚平了心头的万千沟壑。

要一个孩子，是我们修行路上最虔诚也最坎坷的愿。她说，父亲的名分，是一个男人生命拼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为此，她倾尽所有。那个三伏天，豫北平原被日头烤得仿佛要淌下油来。她执意要去一座神山古庙。我劝，说那是虚妄。她摇头，眼神清亮而执拗：“这不是迷信。爱本身，就是一场修行。我去，是向天地神明，交托我的诚心。”山路蜿蜒，她走得汗透重衣，气喘吁吁，神情却肃穆如朝圣的信徒。立于香烟缭绕的殿前，她合十闭目，侧影在灼目的日光下，似一尊即将熔化的瓷菩萨。那一刻我恍然，她拜的不是泥胎木偶，而是将自己全部的信望与勇气，作为最沉重的祭品，奉于我们共同的未来坛前。

不久，她辞去赵堤安稳职事，孑然一身来龙乡陪我。寄居在临时的寓所。一个月后，她举着那根显示两道红杠的验孕棒，脸上的笑容，是我生平所见最盛大、最慈悲的烟火绽放。

喜悦之后，考验方显狰狞。妊娠反应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水米难进。稍一缓和，她便强迫自己吞咽，轻抚小腹呢喃：“宝宝，坚强些，妈妈陪你。”我因项目胶着，常分身乏术。她总推我走：“去忙你的，我能行。”我见过她深夜扑向洗手间呕吐，而后扶着墙，面无人色，良久才对我挤出一丝残破的笑。孕中期，她的脚肿如发酵的面团，塞不进任何鞋子，终日趿着宽大布拖。每夜我为她热敷，看着那晶莹浮胀的皮肤，心中酸楚翻涌。她却笑：“寻常事，生了就好。”

曾偷得半日闲，陪她去黄河边。时值深秋，河水是沉淀了千年的土黄，沉默东流。我们坐于高堤，看一轮巨大的红日，缓缓沉入河道尽头。余晖将河水淬成流动的金与红，也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弧线。她倚着我，手护着小腹，我们静默无言。那种与山河共息的安稳，让我错觉，修行至此，已得圆满。

然而，无常才是世间最严酷的上师。母亲重病入院，我医院与公司间疲于奔命。她心疼，不顾七月身孕，执意来医院分担。我怎么也拦不住。医院的嘈杂与病菌，终让她轰然倒下，高烧如火。为护胎儿，她拒服任何药物，只凭肉身硬抗。我抚着她滚烫的额，看她干裂渗血的唇，心如凌迟。她反攥紧我的手，气若游丝：“别怕……我底子好……扛得住……为了宝宝……”

可惜，这份虔敬未能感动命运。医生指着B超影像，声音沉重：胎儿生长停滞已近一月，建议终止。时间瞬间冻结。我眼见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那双总是盛着笑与温柔的眸子，霎时枯涸，成了两口绝望的深井。她拽住医生的白袖，指尖颤抖，声音碎得拾不起：“您再看看……昨儿……昨儿他还踢我……”

那之后的日子，是我们修行途中最深重的劫。从医院回来，她形神俱散，仿佛魂魄已遗落在那个冰冷的诊疗间。身体的创口结痂，心底的窟窿却夜夜灌满北风的呜咽。她常在夜里无声垂泪，枕巾浸得冰凉。我只能紧紧拥住她，像拥住风中残烛，反复念着苍白的慰藉：“还有我，我们还有以后。”时间这味药，药性温和却难治根本。多年后，偶然提及，她的眼神仍会倏然失焦，蒙上薄雾，低语道：“若在，该会跑会跳了。”那是她灵台上永难拂拭的尘埃，一碰，便是窒息的疼。

手术后，为了修复她失子之痛，我们去了山里，一个叫长寿村的山村小住，喝山泉水，吃粗茶淡饭，食山野菜，去深山老林呼吸清新空气，做山巅看云卷云舒，倚巨石听流水叮咚，凭栏望星辰熠熠生辉，于花丛中赏蝶翼翩翩，于沐浴晨辉中醉于悠悠婉转鸟鸣。好在她被这天地间最纯粹的灵丹妙药治愈，似乎是脱胎换骨，出来已是焕然一新，像变了个人，更有力了脱俗之气。

但那次劫难，任永远改变了她的体质。可生活的经卷，仍要一页页念下去。她没有沉溺苦海，反将更多的暖意，化作细水长流的供养。一碗适时的小米粥，一件熨帖的衬衫，深夜案头一杯无声递来的清茶……她用这些最微末的日常，一砖一瓦，重建我们被风雨侵蚀过的暖巢，修补着岁月的裂璺。

此刻，在龙乡这间暖室，看她织衣的侧影，我心如明镜。我们的爱，不曾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有的只是这烟火人间里，日复一日的持戒与精进。它不绚烂，却有一种历经焚身之火后，更加温润、坚韧的钝光。这光，渗在豫北的黄土里，融在黄河的水脉中，更刻在她每一次无言的凝视与交握里。它不足以照亮世界，却足够烛照我们共度的、平凡的后半生。

原来，爱的修行，不在于求得多少花好月圆，而在于苦难降临时，能否以身为筏，渡彼此过河；在于伤痛肆虐后，能否以心为灯，为对方照亮回头是岸的路。是在破碎的时光瓷片里，辨认出彼此最初的纹路，然后，用尽余生，耐心粘合，磨去所有尖锐的断口，最终成就一件独一无二、光润内敛的器物——那便是我们共同修成的、不坏的果。

烟火含光，因修行而内敛；婚恋有暖，因持守而恒长。这便是我与舒锦，于赵堤与龙乡的苍茫间，用半世光阴，共同写下的一部，名为《爱》的修行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