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千年碑碣映丹心——三绝碑的风雨沧桑与精神传承</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在黄河以东的河东大地,山西闻喜县裴柏村静静矗立了千百年。这座被誉为“中华宰相村”的古村落,自秦汉至明清,先后走出了59位宰相、59位大将军,正史立传者多达600余人,如同群星闪耀在中华历史的天空。而在村中的裴晋公祠内,一通四连石碑历经千年风雨,承载着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传奇,这便是集“史绝、文绝、书绝”于一身的《平淮西碑》,世人敬称之为“三绝碑”。</p><p class="ql-block"> 驻足碑前,指尖抚过斑驳的石面,那些被岁月侵蚀却依旧苍劲的字迹,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是非功过。这通高2.54米、宽0.92米、厚0.20米的四连石碑,以精细石质为基,刻工绝佳,楷书字体大如拳,气势磅礴而不失典雅壮丽。它的“三绝”之名,绝非空穴来风:一曰史绝,是宰相裴度力挽狂澜、平定淮西藩镇的卓著功业;二曰文绝,是唐代古文大家韩愈挥毫写下的千八百字雄文;三曰书绝,是清代大学士、军机大臣祁寯藻亲笔书丹的精湛墨宝。这三者珠联璧合,使得此碑不仅是一方镌刻历史的石碣,更是一件凝聚中华文脉与忠义精神的艺术瑰宝。</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通石碑的命运,远比想象中更为坎坷。它曾是唐代的“功德碑”,却转瞬沦为“麻烦碑”;曾被磨去原文换上“段文碑”,又在宋初重刻韩文成为“出气碑”;最终在清代重立于裴晋公祠,才得以“三绝碑”之名传世。这背后的跌宕起伏,都要从一场决定大唐国运的战争说起。</p><p class="ql-block"> 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年),安史之乱的硝烟虽已散去四十余年,但大唐王朝早已不复贞观、开元盛世的荣光,藩镇割据的毒瘤遍布边疆内地,王朝基业如风中残烛,风雨飘摇。其中,淮西藩镇尤为猖獗,自李希烈叛唐以来,蔡州一带已然形成“国中之国”,割据长达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到吴元济掌权时,更是手握重兵,据地千里,烧杀掳掠,直逼东都洛阳,成为悬在大唐心头的一把利刃。</p><p class="ql-block"> 为平定淮西,唐宪宗下令讨伐,可战事一开便是数年胶着,官军屡战屡败,收效甚微。朝堂之上,百官惧怕吴元济的强悍,纷纷主张安抚妥协,唯有御史中丞裴度、宰相武元衡、右庶子韩愈等寥寥数人坚决主战。元和十年六月,一场骇人听闻的暗杀震惊朝野——吴元济与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勾结,派遣刺客深夜行刺,主战派领袖武元衡当场遇害,头颅被割去,而裴度也身中三剑,幸得随从舍身相护,才侥幸生还。</p><p class="ql-block">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主和派趁机上书,请求罢免裴度官职以安抚藩镇。就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唐宪宗展现出了一代明君的决断与魄力,他厉声斥责:“若罢度官,是奸谋得逞。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遇刺后的第三天,宪宗便正式任命裴度为宰相,将平叛淮西的重任全权托付于他。白居易在《除裴度中书舍人制》中曾赞裴度“茂学懿文,润色训诰,体要典丽,甚得其宜”,更称赞他“中立不倚,道直气平,介然风规,有光近侍”,这样的品格与才学,正是支撑大唐渡过难关的中流砥柱。</p><p class="ql-block"> 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唐宪宗授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赋予他节制诸军的绝对兵权。裴度临危受命,立刻着手整顿军务,起用韩弘为宣慰处置使,马总为副使,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集结各路兵马,准备与淮西叛军决一死战。八月三日,裴度离京奔赴前线,唐宪宗亲临通化门送行,君臣执手,感慨万千。临行前,裴度立下铿锵誓言:“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朝无期!”其词情慷慨,掷地有声,宪宗为之动容落泪。</p><p class="ql-block"> 抵达淮西前线后,裴度深入军营,慰问将士,废除了监军制度,让将领们得以自主用兵,极大地提振了军心士气。他审时度势,采纳了唐随邓节度使李愬的奇袭之计。同年十月十一日,大雪纷飞,天地苍茫,李愬率领三千精锐兵勇,冒着严寒,疾驰百二十里,趁夜半时分突袭蔡州。叛军自以为有坚固城池和大雪天险,毫无防备,官军一举破城,活捉吴元济,这场历史上著名的“李愬雪夜入蔡州”之战,就此终结了长达五年的平叛之战,也结束了蔡州五十二年的割据局面。</p><p class="ql-block"> 捷报传至长安,举国欢腾。大唐王朝终于除去了心腹大患,中央集权得以巩固,王朝基业重获稳定。当年十二月,裴度班师回朝,被封为晋国公,李愬封为凉国公,韩愈升任刑部侍郎。为表彰这场旷世奇功,唐宪宗下诏,命文坛领袖韩愈撰写碑文,勒石立碑于蔡州汝南城北门外,以昭示后人,这便是最初的《平淮西碑》。</p><p class="ql-block"> 韩愈接到圣谕后,深知此事意义非凡。他“公退斋戒坐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历时七十天,殚精竭虑,终于完成了这篇千八百字的碑文。全文如行云流水,汪洋恣肆,又如大江三峡,气势磅礴,“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将裴度运筹帷幄的谋略、唐军将士奋勇杀敌的壮烈刻画得淋漓尽致。碑文既颂扬了唐宪宗的英明决断,更突出了裴度在平叛中的核心作用,被誉为“千古第一碑志文”。勒碑之日,国人争相传诵,视为奇文,一时间洛阳纸贵。</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通“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的功德碑,不久便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李愬认为自己奇袭破城,活捉吴元济,功劳最大,而韩愈的碑文却着重称颂裴度,对自己的功绩着墨不多,心中颇为不满。其妻子唐安公主是宪宗的姑母之女,得以频繁出入宫中,不断向宪宗哭诉碑文“不实”。在皇室宗亲的压力下,唐宪宗最终下诏,磨去韩愈的碑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勒石。</p><p class="ql-block"> 韩文虽被磨去,但那些字字珠玑的文字早已深深镌刻在世人心中。晚唐大诗人李商隐得知此事后,愤愤不平,写下长诗《韩碑》,为韩文叫绝,为裴度叫屈。诗中写道:“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盛赞韩愈的文才与胆识;又以“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揭露了碑文被废的真相;最后直言“愿书万本诵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表达了对韩文的无限推崇。</p><p class="ql-block"> 宋代大文豪苏轼对裴度的功业与韩愈的碑文更是推崇备至,他在《沿流馆中得二绝句》中写道:“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短短二十八字,既肯定了裴度平定淮西的功业冠绝有唐一代,又盛赞韩愈的文章如日月般光辉永存,而段文昌的碑文则早已被世人遗忘。清代诗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更是直言不讳:“较之韩碑,不啻虫吟草间矣”,将段文与韩文的差距说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 公道自在人心。到了北宋年间,蔡州知府陈珣有感于韩文的不朽与裴度的忠勇,下令磨去段文昌的碑文,重新镌刻上韩愈的原文。这一举措,恰似为世人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冤气,大快人心,因此这通碑又被百姓亲切地称为“出气碑”。这通石碑,在唐宋两朝的磨刻之间,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记功碑意义,成为了是非曲直的见证,成为了公道人心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然而,岁月无情,战火频仍。北宋以后,随着王朝更迭,兵燹不断,《平淮西碑》在风雨飘摇中迭遭破坏,唐碑的原貌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但裴度的忠勇事迹、韩愈的千古雄文,却始终为后人所敬仰,从未被遗忘。时光流转,转眼到了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正月,户部员外郎钟秀、主事董醇、刑部主事冯栻前往裴晋公祠拜谒,见先贤功业无碑可纪,痛心不已,遂倡议重立《平淮西碑》。</p><p class="ql-block"> 翌年,裴氏后人裴骅专程恳请光禄大夫、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著名书法家祁寯藻书写韩碑全文。祁寯藻是清代中后期的书法大家,其楷书厚重端平,典雅壮丽,兼具颜筋柳骨之风,与韩愈的雄文堪称珠联璧合。他欣然应允,挥毫泼墨,将韩愈的千八百字碑文一笔一划认真书写,而后工匠们精雕细琢,勒石于裴晋公祠内,以垂永久。这通历经千年波折的石碑,终于在清代完成了它的“涅槃重生”,因史、文、书三者皆绝,正式被世人誉为“三绝碑”,从此屹立于裴柏村,见证着岁月流转,传承着忠义精神。</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通饱经沧桑的石碑前,仿佛能看见裴度当年“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朝无期”的慷慨誓言,仿佛能听见唐军将士雪夜奇袭蔡州的呐喊之声,仿佛能感受到韩愈撰写碑文时的满腔赤诚。裴度作为唐代名相,不仅在平淮西之战中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政治远见,更以其“中立不倚,道直气平”的品格赢得了后世的敬仰。他一生历经四朝,三度为相,在朝廷内外动荡不安之时,总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史称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除了李商隐、苏轼、沈德潜等文人墨客的赞誉,历代名人对裴度的评价更是不绝于史。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盛赞裴度:“度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远达四夷,四夷见唐使,辄问度老少用舍。”可见其威望之高,影响之远。明代思想家李贽评价道:“裴晋公功高盖世,而平生所重者,不过一‘忠’字耳。”清代名臣曾国藩也说:“自古英哲非常之君,往往得人鼎盛。若汉之武帝,唐之文皇,宋之仁宗,元之世祖,明之孝宗。其时皆异材勃起,俊彦云屯,焜耀简编。然考其得人最盛者,莫如唐宪宗之世。而其功最大者,莫如裴度平淮西之乱。”这些评价,字字珠玑,无不彰显着裴度在历史上的崇高地位。</p><p class="ql-block"> 而韩愈的《平淮西碑》,作为“文绝”的代表,其文学价值同样震古烁今。这篇碑文不仅叙事清晰,气势磅礴,更在遣词造句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全文“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既继承了先秦散文的古朴典雅,又兼具唐代古文的雄健豪放,被后世誉为“碑志文之典范”。明代文学家茅坤在《唐宋八大家文钞》中评价此文:“通篇以皇帝为主,裴度为佐,李愬诸将为役,章法森严,气势雄阔,足以配其功业。”清代古文家姚鼐也称赞道:“韩公此文,当与《史记》并传,其气魄之盛,千古无二。”</p><p class="ql-block"> 祁寯藻的书法,则为这通石碑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清代“书坛四大家”之一,祁寯藻的书法融合了颜真卿的雄浑、柳公权的刚劲、欧阳询的严谨,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书写的《平淮西碑》,楷书字体端庄大气,笔力遒劲,结构严谨,每一个字都如同铁画银钩,既体现了儒家文化的中庸之道,又展现了文人志士的刚正不阿。后世书法家评价其书法:“祁相国书法,雍容大气,骨力内蕴,兼具庙堂之雅与山林之气,与韩文公之文、裴晋公之功相得益彰,堪称三绝。”</p><p class="ql-block"> 从唐代的功德碑到清代的三绝碑,这通石碑历经千年风雨,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迭,经历了磨刻与重立的波折,却始终屹立不倒。它就像一位沉默的历史巨人,静静地矗立在裴晋公祠内,向每一位前来拜谒的人诉说着那段荡气回肠的历史,传递着忠义爱国的精神。唐碑虽已不复存在,清碑亦显沧桑,但裴度的忠勇、韩愈的文才、祁寯藻的书法,却如同三颗璀璨的星辰,永远闪耀在历史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诚然,裴度、韩愈等人都是封建王朝的臣子,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其最终目的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统治。但抛开历史的局限性,他们身上所体现出的爱国精神、忠义品格、担当意识,却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裴度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身许国,展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韩愈坚持真理,秉笔直书,展现了文人的风骨与气节;祁寯藻重刻碑文,传承先贤事迹,展现了对忠义精神的敬仰与坚守。这些精神,在今天依然焕发出绚美的光彩,依然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p> <p class="ql-block">当今世界,正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地球村里百帆竞发,各个国家都在奋力争先。作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虽然都是凡夫俗子,但身处这样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更应该继承和发扬先贤们的爱国精神与担当意识,树立志在图强的宏愿,为国家的繁荣富强、为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p><p class="ql-block"> 而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裴度故里”的人们来说,这通“三绝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它是我们的精神坐标,是我们的文化根脉,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能忘记先贤们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不能忘记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我们应当以先贤为榜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力,脚踏实地,续写历史的新篇章,让裴度的忠义精神、韩愈的文人风骨、祁寯藻的传承之志,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三绝碑上,为斑驳的石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碑前的香炉里,袅袅青烟缓缓升起,仿佛在与千年的历史对话。这通历经风雨沧桑的石碑,不仅是一件珍贵的文物,更是一座精神的丰。它将永远矗立在裴柏村,矗立在河东大地,矗立在每一位中华儿女的心中,提醒着我们:历史不容忘记,精神代代相传。让我们以三绝碑为鉴,以先贤为榜样,砥砺前行,不负时代,不负韶华,让忠义爱国的精神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