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古代才女的风雅传奇》（三十）：薛涛篇

老潘（潘景卫）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谒巫山庙》薛涛 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年），韦皋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他久闻歌伎薛涛雅擅诗词，在一次酒宴上请她即席赋诗。薛涛不假思索，提笔写下了这首《谒巫山庙》。 韦皋读诗后拍案叫绝：“这诗哪有半分脂粉气，倒比寻常男子更有格调。”称这首诗有男儿气慨，堪称咏史诗中的精品。从此薛涛诗名大噪，成为韦皋座前的红人，而节度使府每有盛宴，必请薛涛陪侍。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薛涛出生在长安一个官宦家庭，父亲薛郧博学多才，但仅有薛涛一女，爱若珍宝。薛郧从小就教女儿读书习诗，小薛涛生性聪慧，进步很快，很小就能作诗，且通晓音律。 薛涛八岁时与父亲在家中庭院梧桐树下纳凉，薛郧看着高大挺直的梧桐树若有所思，吟道： 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刚说了两句，薛郧就打结了，他正在思索，谁知一旁的薛涛脆生生的接道：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薛郧听女儿的对句工整，格律严谨，颇为赞许，但他仔细一琢磨，又感觉有点不对，女儿的对句寓意似乎不太好。薛郧心里五味杂陈，既欣慰又担忧，担心女儿一语成谶。 薛郧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因而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蜀地为官，年幼的薛涛随父母到成都生活。薛涛十四岁那年，父亲出使南诏，染瘴疠而死。薛郧是个清官，家无余财，他这一死，留下孤儿寡母，生活无着，母女两陷入困境。为求生计，十五岁的薛涛入了乐籍，成为歌伎。 薛涛眉目如画，风姿绰约，更兼通晓音律，能诗善书，因而一出道便受到蜀中官员的追捧，成为当红歌伎。 露涤清音远，风吹数叶齐。 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 《蝉》薛涛 　　韦皋见识到薛涛的才能后，倍加赞赏，随着交往日深，对薛涛更加信任，就请她参与一些文案工作。薛涛写的公文不但文采出众，而且细致认真，很少出错，这让韦皋更加满意。于是奏请唐德宗授予薛涛“秘书省校书郎”。 这个官衔是“从九品”，看似品级不高，但门槛却很高，必须才学过人才能胜任，按朝廷规定只有进士出身才能担任，文坛大神白居易、刘禹锡、元稹都是从这个职位起步的。历史上尚无女子担任过此职，何况这个女子还是歌伎。格于旧例，唐德宗没有批准韦皋的请求，但薛涛事实上做的就是“校书郎”的工作，因而时人称她为“女校书”。 唐朝著名诗人王建曾有诗：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教春风总不如。 《寄蜀中薛涛校书女》唐·王建 韦皋对薛涛非常信任，那些西川的官员到成都述职时，争相向薛涛送礼，薛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虽尽数上交，但韦皋对此却很不满意，认为不该收下，坏了自己的清名。 贞元五年（789年），韦皋将薛涛罚到松州（四川松潘县），这是西川最边远的地方，与吐蕃接壤，环境恶劣，条件艰苦，还要时常担忧吐蕃的袭扰。薛涛从成都出发，一路渐行渐僻，她望着周围的景色，触景生情，写下了《十离诗》寄给韦皋：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十离诗之·燕离巢》薛涛 韦皋终究是爱才的人，见到薛涛颇有悔意，就派人接她转回了成都。 贞元十七年（802年），韦皋率军大破吐蕃，因功加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两年后南诏国王赠送了一只幼年孔雀给他。薛涛对这只孔雀非常喜爱，经常亲自伺养，孔雀对她也很亲厚，一人一雀形影相伴达二十八年，大和五年（831年），孔雀死，次年薛涛亦卒，留下了“韦令孔雀”的佳话。 孤号秋阁阴，韦令在时禽。 觅伴海山黑，思乡橘柚深。 举头闻旧曲，顾尾惜残金。 憔悴不飞去，重君池上心。《和武门下伤韦令孔雀》唐·王建 永贞元年（805年），韦皋去世，刘辟继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他蓄谋造反，想借助薛涛的名人效应笼络人心，被薛涛断然拒绝。刘辟威胁要将她发配边地，薛涛从容而行，毫不畏惧，后来高崇文平定叛乱，敬服她的忠贞，又派人迎回成都。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筹边楼》薛涛 　　刘辟叛乱平定后，继任西川节度使武元衡也很欣赏薛涛的才华，想再次举荐她为“校书郎”。但薛涛经历了叛乱的惊扰，又尝到流放边地的艰辛，决心脱籍，她写了两首诗给武元衡，表明心迹。 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 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罚赴边上武相公二首·其二》薛涛 脱离乐籍后，薛涛常居于浣花溪，隐世不出。她的家院里种满了枇杷树，枇杷花素净平淡，不与凡花争艳，正合她安稳度日的心境。本以为就此寂然一生，但一个渣男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三月，监察御史元稹出使西川，他久慕薛涛的芳名，登门求见。元稹虽是文坛大家，但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年轻时家贫，爱上了才貌双全的远房表妹崔双文，当然主要是表妹家很有钱，待得他使尽浑身解数赢得了美人芳心，却又发现了更好的目标，太子少保、京兆尹韦夏卿的女儿韦丛。 元稹毫不犹豫的转投进了韦小姐的怀抱，留下心灰意冷的崔表妹独自在风中凌乱，他还假模假样的写了一个传奇剧本《莺莺传》，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西厢记》原型。 此时元稹已经考中进士，当上了官，与韦夫人也情投意合，但可惜的是韦丛命薄，也就是元稹出使西川的这一年（809年），她不幸病逝。元稹伤痛不已，又因公不能归去，遂写下了许多诗文祭奠亡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离思五首·其四》元稹 元稹之所以称做渣男，就在于这边妻子亡了，他也很伤心，另一面却又投入了薛涛的怀抱。元稹是鲜卑族，后魏昭成皇帝十五代孙，出生于洛阳，长得高大英俊，堪称是大帅哥，还极擅言辞，更兼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具备了成为绝世渣男的所有潜质。在他的如簧巧舌之下，本已心静如水的薛涛沦陷了，尽管此时元稹年仅三十，而薛涛已经四十一岁。 薛涛在与元稹见面后的第二天，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思，写下了一首诗：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池上双鸟》薛涛 迟来的爱情让薛涛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两人流连于锦江边上，相伴于蜀山青川，如胶似漆。然而三个月后，元稹接到调令任职洛阳，薛涛是依依惜别，离梦难舍，而元稹则“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送友人》薛涛 　　元稹离开成都后，又到了许多地方为官，他自命风流，四处留情，又与名满大唐的歌后刘采春谈了一段恋爱，早忘了西川成都浣花溪畔的薛涛。一段迟来的恋情，一段无望的相思，让薛涛凭添无限愁绪。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春望词四首·其一、二》薛涛 薛涛独处成都，消息闭塞，只能鱼雁传书，寄托相思。她喜欢写律诗和绝句，嫌平常所用的书笺尺幅太大不合用，且色调单一，为讨情郎欢心，遂别出心裁的制作出一种彩笺。薛涛用木芙蓉皮为原料，加入芙蓉花汁液，制作出粉红色纸笺，还配上暗隐花纹，精美小巧，清雅脱俗，被称为“薛涛笺”。一时间广为风行，成为文人雅士的收藏珍品。 再美的纸笺也唤不回渣男情郎那颗不羁的心。元和九年（814年），抑制不住相思之情的薛涛只身赴江陵见元稹，两人见面，元稹少不得又是一番辞言蜜语，海誓山盟。薛涛回成都时，带着元稹的承诺，也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但薛涛和刘采春尽管号称“大唐四大才女”，才名满天下，却都不明白元稹的心思。她俩只是身份卑微的歌伎，只是元大才子猎艳的目标，是他情场纵横时炫耀的战利品。 元和十年（815年），元稹迎娶裴淑为继室。新娘出身河东闻喜裴氏，著名的士族，父亲曾任当朝宰辅。这样的名门大族才是元稹联姻的对象，才能为他的仕途提供助力。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春望词四首·三、四》薛涛 满腹相思终成空！薛涛不再相信爱情，她离开浣花溪，因为这里有那个负心人的影子，移居碧鸡坊。薛涛在这里建了座“吟诗楼”，一身道装，诵经参道，了此余生。薛涛著有《锦江集》共五集，存诗约五百余首，流传至今的有九十余首。 唐文宗大和六年（832年）的冬天，薛涛去世。那一天天降大雪，雪花落在院中的枇杷树上，像极了满树盛开的枇杷花。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欲就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牡丹》薛涛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