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现在想想,当年上农技校像是挨了骗。原本承诺每月七元五角的补助只给了不到一年就变成了两元五角。许多中考名列前茅的学生报考了这里,其实就是冲着这七元五角的生活补助来的,就因为家庭困难啊!后来说不给就不给了。</p><p class="ql-block">1984年12月25日,延迟半年,终于开学了。没想到的是,学校仍然是临时借的农机局的房子,宿舍竟然在人民影剧院二楼。于是,高中阶段的学习开始了,和易县城结缘也便从这时开始。</p><p class="ql-block">前不久,从网上看到了上面这张照片,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回忆。这不就是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吗?现在的乾安路和开元北大街交叉路口。我们的宿舍在县影剧院,所以我们需要每天进出这个大门。我们的青春岁月苦乐年华就从这里起航了。</p> 我开始翻看四十年前的日记本。那时候有一个最好的习惯就是每天写日记,拉拉杂杂的什么都写,就像流水账。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页页定格的画面。当年的故事都在这些画面里活了起来。<div>下面这则日记是1986年1月22日这天24小时的连续记录。记录的是那年冬天大流感来临时我们和流感作斗争以及同学之间的纯洁友爱和互帮互助的真实情况。四十年过去了,读来依然令人唏嘘。</div> <div>1986年1月22日,农历牛年腊月十三,星期三,晴</div><div><br></div>昨夜下晚自习从学校(县农机局西侧)往回走(影剧院二楼宿舍)时便觉头疼,但还是可以忍住。回到宿舍,问候了一下同学。建伟乐呵呵的说自己好了,付增元也说没事了。<br>而这时最厉害的是宝柱,他面色惨白,神情木然,两眼没了光彩,也许刚出过汗,头上热气腾腾的。我问他怎样了?他回答的声音很微弱,看着他那个干涩的嘴唇,我问他渴吗?他说渴。我去王老师(宿管员)那儿找水,已经没了热水,我便弄了一缸子凉水放到煤火上烧,煤火很旺,水一会儿就开了。我也就水吃了点药。忽然想起老牛来,他在北面那小宿舍,于是我跑过阳台来到小宿舍。人不太多,大多躺着。牛爱国在靠西墙根的床上躺着,盖的很厚,头上还戴着棉帽子。问他时,他说,“出了汗了,没事了”。冯世安蒙着头也在出汗,我没打扰他,就回了我们宿舍。<br>刘海侠说他觉得浑身难受,让我给他揉揉,我给他揉,他说我用的力气小,让我用脚蹬,我便用膝盖给他压,他说这样还舒服些。别人问我感冒不?我说“我没事儿”。没什么要做的了,我就躺下睡了。<br>谁知这一躺下不得了了,我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于是掩好被角,蜷缩着身子,两手夹在很烫的腋下。头也开始隐隐作痛,稀稀的鼻涕像水滴。我把枕巾向下拉了拉,任它往枕巾上滴吧。我又用被子盖上了头,鼻子里、口里呼出的气都是很热的,我想,快出汗了吧?过了一会儿,杜建军他们回来了,我向杜要了一个被子搭上,他给我搭好,又揶严实了。我相信这回一定要出汗了。我这时下床解了一次手,往地上一站,便觉得天旋地转,脚下无根,差一点跌倒。我扶住了床,忘了是怎样上的床。这回再躺下,就觉得浑身冷的更厉害,一个劲儿颤抖,头疼的更厉害了。我强忍着,在难受中忍着,迷迷糊糊地,只觉得冷和疼,怎么能睡得着呢?我只是胡思乱想,会不会疼死呢?我睡着的时候疼死也许不会有痛苦,可我死了对不起爹妈呀!爹妈会想我的呀!……如果我醒着,头要是太疼的话就喊张建伟,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况且他的感冒好了,虽然是刚好。“哎呀!好疼啊!”我禁不住喊出了声。我就在痛苦中迷糊着。<br>终于做起了恶梦来。却是身入监狱,里面有说不出的难受,憋闷的让人窒息。明知道外面有新鲜空气却出不去。里面还有好多同学,有二班的,也有四班的。不知道是什么感动了狱监,他说放我们出去,却一回只放一个。而且把门的还要问很多话,又是二班的先出去。我等的焦躁不安,感觉自己还在呼吸,心里略安稳些。这时,狱监发下来一道题让我们做,说谁先做出来谁先出去。我便对着这道题苦思冥想,但感觉到的还是难受,一点做题的思路也没有,我不耐烦就撇开了这题,想起越狱的办法来。忽然来了一个人,他说他会遁身,就是从墙里也能出去。我忙问,我能出去吗?他说能。可我又似乎不相信那样就可以出去。直到我亲眼见他出去了,像是慢慢的从墙里渗透出去的一样。他救出去了几个,但都得偷着干的。我似乎看见了希望,但一会儿又看不见那人了。我又气又急,接着还是做那道题。这回似乎发现了做题的路子。我一个劲儿地写,越写越多,但总写不完。觉得很累,汗也滴下来了。终于写完了,我高兴了,要喊,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我的同学。现在我们班可以先出去了。可这时却觉得浑身软弱无力,像喝醉了酒一样,起都不想起。我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而这时那个会遁身的人又回来了,我便想抓住时机让他救我。而他却先让我练习走路。我浑身像是缠满了铁,起身是那样费力。起来了,不知费了多少劲儿,但还是站不稳。刚迈出一步,便双腿一别栽下去了,很猛的撞在墙上,我的头一阵轰鸣,一声惨叫把自己惊醒了。<br>我醒了,发觉身上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被子。也许已不再发烧,因为不感到冷了。只觉热得浑身难受,尤其是头疼,几乎无法忍受,又浑身无力,眼睁不开,比梦里那监狱还难挨。“哎呦!妈哟!……”又听到同学们接连不断的呻吟伴着我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样凄凉和恐怖。(我们是四十人的大通铺宿舍啊)<br>等疼的稍微差点了,我就又迷糊着了。但那梦仍然是从监狱里往外逃,而不久,又疼醒了。又眯着,又疼醒,难捱的长夜啊!<br>…… 也许到了起床的时候了,同学们的说话声、洗脸声把我惊醒。分明醒了。而眼睛却睁不开,其实是不想睁开,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困,也许是又疼又困吧!这时头疼的更加厉害。从同学们的说话中知道快七点了,又听说建伟昨夜里心憋得都快出不上气来了,我似乎不相信,看时见他确实还躺着,粗粗的呼着气。不容我多看,便又头疼的我闭上了眼。我知道,我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起来去看病。<br>不知我是怎样下的决心,我竟穿上了衣服,头还是一个劲儿的疼,像有铁钉在钻,小虫在咬,针在扎。像让人抽了筋似的,浑身没有一点劲儿。我该咋办呢?想来想去,决定去乙街的六大伯家那里,那是县城里我唯一的亲人。但我得找个伴儿,万一路上栽倒……见刘海侠正要出门,我便叫住了他,他责备我说,为什么这样了也不早说,表示愿意送我去。于是,我又问候了一下仍躺在床上的赵宝柱、张建伟一下,便忍着头疼在刘海侠的搀扶下向外走去。<br>哎呀!腿怎么这么酸啊?两层楼梯,在往日我都是蹦跳着上上下下,可现在,每下一阶,都打一下软腿,若不是有人搀着,我早就栽倒了。<br>从影剧院到辘轳弯儿胡同只有一公里的路程,但对于我们俩,就像是两万五千里长征。他也感冒着,只是比我强些,但他扶着我,尽量往起抬我的胳膊,使我走路时省些劲儿。<br>天冷的使我不得不抄着手,头疼的使我睁眼都很费力,头晕使我一步三晃,腿酸的使我走的很慢很慢……终于到了,但大伯家也没有买下的针药,正凤姐、瑞恒姐夫已去上班,正哲哥也不在,六大伯、六娘儿见我这样自是十分心疼,但他们年岁大了身体不好,对我也是爱莫能助。<br>我们只好出来向县医院走去。又是一次艰难地的长途跋涉。天更冷了,而我们只能慢慢前行。<br>到了可是到了。但离上班还有十五分钟。等啊等,等到了上班时间,我们挂了急诊,可急诊没人,又重新挂内科,内科等了半天才来了个医生,医生又让我去急诊,说病情严重,就又返回去急诊室,仍是没人,又等啊等,平常这没什么,可我当时是多么难熬啊!真好比唐僧念紧箍咒时的孙悟空,头往墙上一个劲儿的撞,可医生还是不来。又来一个急诊患者,是个老人,不停地呻吟着,而又过了很长时间,医生还是没来。<br>于是我们只好又去了内科,内科大夫执意拒绝治疗,刘海侠再三为我乞求,他才只是开了一个验血的单子,可这管屁事!我都快疼死了,他还要我去等着验血,去特么的吧,我们愤然走出了这个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的门。<br>我们又一次开始了艰难地跋涉,刘海侠说要领我去一个私人经营的门诊先去打一针。到了,原来就是甲街保健站。这里倒还不错,那个老医生热情的接待了我们,他先给我摸了脉,询问了病情,便开了药方,接着就给我打了一针,他说下午再来打。老大夫温和的话语让我的心里舒服了很多,就连头疼好像一下子也好了很多。刘海侠想到自己也感冒着呢,就也打了一针。这下,虽然头还是疼的,但心里安定多了。 四班部分男生与班主任刘智仁老师(中)合影 回到宿舍,快九点了,赵宝柱还躺着,张建伟穿上了衣服盖着被子侧卧着。他们见我回来,便打听,看了吗?打针了吗?当我把去县医院的遭遇一说,他们都气愤的直骂街。<br>刘海侠说要去他姐家,我知道他因为跟我跑了这半天还没吃饭呢,而他也没钱了,我要给他一元钱让他买些吃的,他却说什么也不要,就这样走了。<br>刘海侠刚出门,张建伟他叔叔来了,他说刚从石家庄来,听说张建伟病着,就来看他,手里提一瓶罐头。建伟真是见了亲人,眼泪止不住的流,和汗水混在一起,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诉说着。我再也看不下去,便扭过了脸。<br>过了一会儿,刘老师(班主任刘智仁老师)和郝小免来看我们了。刘老师也是刚患过病,而且是很重的病,也许还没有完全好,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他询问我们的病情后,就去了北边的小宿舍了。<br>这时,杜文来和刘利田从学校回来了,刘利田倒是挺有精神的,而这个老杜可真是有点又可笑又可怜,样子很难看,脸色蜡黄,眼睛青紫,黯淡无光,确实病得不轻,已有一个星期了,还没好,他上床就躺下了。刘利田给我们煮起了挂面来,可煮熟了,谁也不想吃,我吃了一嘴,就吃不下去了。<br>我头疼的差多了。刘利田跑出去给杜文来买了一瓶罐头回来,让我也吃了两口,却还是不想吃。<br>这时,刘老师又回来了,拿了针剂和针管子,知道是要给我们打针了。先是赵宝柱,再是张建伟、杜文来、杜建军(刚才回来时他在蒙头出汗,所以没看到他)要给我打时,我说我刚才打过了。<br>建伟病的不轻也有一个星期了,本来要好了,可……他终于决定和他叔叔一起回家了。我也想一起回去,可一点收拾行李的力气都没有,便作罢了。<br>牛爱国他们也看我们来了。他们在北边小宿舍,爱国也是刚起来,要去学校了,我也想一起去,可一出门,便眩晕起来,于是忙退回来。<br>大约中午十二点多,宝柱把我叫醒,说有人看我来了。我一看是正凤姐,她挎着兜子,刚下班还没回家,就直接来看我了,她打听了我的病情,又问我缺什么东西不?然后掏出十元钱塞到我手里,又说让我去家里吃饭,好歹比学校吃的好。我说我们下午还要考试语文呢。 易县农技校四班同学教师毕业大合影 我起来洗了脸,便和宝柱、文来一起回学校了。确实感觉好多了,走路稍微有点劲儿了。<br>到学校不久便开考了,考试时心很慌,其实是饿的心空。有几个填空没填上,作文虽写完了,但只有四百多个字。考完跟杜文来出去买了一斤饼干。回来后,到刘老师宿舍打了一针。<br>直到吃晚饭,闫兴华给我打来了二两面条,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饭。饭后,就又回了宿舍。<br>听说李新明也病了,去看了看他。回来后看了两眼书便躺下睡了。<br>说话声把我惊醒,可能有陈、肖、刘等老师,他们来看望同学们了。我终是太困乏了,又睡过去了。<br>半夜里,杜文来的叫声把我惊醒,也许他太难受了,最后竟哭起来了。我再也无法睡着,问他是不是出去找医生,他又说不用。<br>不知什么时候我又睡过去了,没有了昨夜的难受,只感觉温暖和舒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