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哥

和为贵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8日,冷风裹着寒意掠过窗棂,这是二哥唐荣共离开我们的第一个周年忌日。案头的日历被翻到这一页时,指尖都忍不住发颤,那些与他有关的岁月碎片,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他还在昨日,笑着喊我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  二哥生于1954年农历六月十七,在姊妹五人中排行第三,上有姐姐、大哥护着,下有我和妹妹依着,原该是被岁月偏爱的一个。1972年高中毕业后,他幸运地被中南地质勘探局310大队选中,远赴南宁的广西卫校检验班带薪学习二年。归来后,他一头扎进职工医院的荒地里,白手起家建起了检验科;两年后又背起行囊,被派往湖南衡阳415医院学习放射科技术,学成归来,又牵头组建起放射科,一人身兼两职,从无半分怨言。尤其每年单位的矽肺病体检,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从清晨熬到深夜,也只是抹抹额头的汗,依旧细致地盯着每一份检查报告上的数字,生怕漏掉半点异常。他敬重领导,体恤同事,待人真诚热忱,在单位里,谁提起唐荣共,都会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p> <p class="ql-block">  很少有人知道,这样干练可靠的二哥,也曾是个撑起一个家的少年。父亲1963年因矽肺病撒手人寰,母亲被安排到遥远的工区做临时工,姐姐早出晚归忙着学业,大哥调皮贪玩不着家,唯有二哥,默默收起少年的稚气,配合奶奶,把家里的柴米油盐、缝缝补补全扛了起来。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为我们遮起了一片无风无雨的天。</p> <p class="ql-block">  二哥是个活得热烈又通透的人。因着放射科的工作便利,他迷上了摄影(有时摄影作品用网名“贝壳”标注),常常挎着相机走街串巷,主动帮邻里乡亲拍照洗片,分文不取,只图按下快门时,镜头里漾开的那一张张笑脸。他也是单位里出了名的“赶时髦”,1979年,他攥着攒了许久的票证,在长长的队伍里排了大半天,抢购到一辆“上海凤凰十八型”自行车,那锃亮的车身,曾是多少人羡慕的风景;1981年,他又咬咬牙,花了516元——那可是他近九个月的工资——买回一台日立电视机。天气晴好时,他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左邻右舍搬着板凳围坐一团,笑语声裹着晚风传得很远;遇上阴雨天,小小的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也因着这般大方,他手里基本没有积蓄,日子时常捉襟见肘,可他从不放在心上,依旧乐呵呵地过着每一天。</p> <p class="ql-block">  外向的性格,流利的口才,让二哥的人缘格外好。地质队总在搬家,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可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和人打成一片。郴州、祁阳的老乡,都是他主动联络;卫校的同学也都是他常组织聚会,让情谊不曾因山高水远而淡薄。后来买房缺钱时,朋友们二话不说,你五千我一万,凑出十万八万帮他渡过难关,这便是他用心经营半生的情谊,最好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二哥更是生命里最温暖的光。1974年到1978年,我在他单位附近的农村插队四年,那段苦日子,全靠他的照拂才熬过来。那时他还未成家,住在医院的单间宿舍,我只要在附近出工,收工后总会拐到他那里打牙祭。他会特意去食堂,买最好的红烧肉、粉蒸肉,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单位放电影时,他会提前占好最靠前的位置,我和插友们搬着他的活动椅,挤在人群里,心里满是踏实。后来我考上农技校,分配到县农机厂,每到周末,还是会往他家里跑,就为了吃上一顿他亲手做的热饭。就连我结婚时的家具,都是他不辞辛劳,跑到深山里托人买回上好的木料,又请木工师傅到家打造,全程盯着做工、把关质量,一件件扎实的家具,藏着他沉甸甸的心意。那些带着木头清香的大衣柜、木沙发、桌椅,至今还摆在我家里,每一次看见,都会想起他。</p> <p class="ql-block">  1993年,地矿单位光景渐淡,二哥和嫂子一同调往湖南邵阳省建四公司。谁曾想,没过几年,嫂子便下了岗,二哥的工资也时常被拖欠,无奈之下,他只好停薪留职,背起行囊外出打工。后来听说,原单位310大队成了省财政拨款单位,工资高且稳定,朋友们都替他惋惜,他却只是笑着摆摆手:“有得有失嘛,要是还在广西,女儿未必能考上北京的大学。”这般心胸豁达,这般通透洒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人生态度。</p> <p class="ql-block">  二哥的心,永远装着家人,装着亲友的难处。2016年,妹夫查出胃癌晚期,远在北京的二哥比谁都急,立刻联系桂林南溪山医院的同学安排住院。住了一段时间见医生也爱莫能助,又托好友院长将妹夫转回310医院最好的病房保守治疗。最后,他专程坐飞机赶回,忙前忙后处理后事,既出力,又出钱,从不让旁人多操半分心。外甥兴兴爱醉酒生事,父亲离世后,都是二哥出面收拾残局,常常忙到凌晨才能歇息,却从不说一句累。</p> <p class="ql-block">  2019年的夏天,二哥组织我们四姊妹的家庭出游,北京的天安门、鸟巢、内蒙的辽阔草原、新疆的苍茫戈壁,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每到一处,他都举着相机,跑前跑后,为我们定格下一张张笑脸。那趟旅程,羡煞了无数亲友,他们说,从没见过这么团结和睦的姊妹。那时的二哥,精神矍铄,笑声爽朗,谁能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完整的相聚。</p> <p class="ql-block">  二哥的晚年,多半是围着外孙豆豆打转的。从豆豆出生到八岁,他和嫂子一手带大了这个小家伙。幼儿园的清晨,有他接送的身影;兴趣班的门外,有他等候的目光;钢琴课上,有他跟着哼唱的声音;闲暇时,他还总带着豆豆去附近的漓江河游泳戏水、追逐打闹。他用相机记录下豆豆成长的每一个瞬间,做成精美的美篇,逢人便骄傲地分享。哪怕后来病重卧床,他还心心念念着,要为豆豆再做一本新的美篇,留住那些闪闪发光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2024年,闲不住的二哥揣着相机去了威海,租了房子短住,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7月份农历七十岁生日时,邀我们姊妹几个去威海团聚,看海听风,把酒言欢。可谁能料到,距离生日只剩一个月时,他突然打来电话,声音虚弱得不像样,说身体不舒服,吃什么都吐。起初在当地医院检查,竟没查出什么问题,直到嫂子坚持做了增强检查,才惊觉十二指肠下端的空肠内有十Cm梗阻,腹膜后有淋巴肿大,也就是说淋巴瘤堵住了消化道。晴天霹雳,淋巴瘤可是癌症之王啊。在北京工作的女儿立刻驱车赶来,将他接回北京治疗。大医院床位紧张,他只能先在三甲医院门诊输液,有时输液到深夜,为了不折腾第二天再赶路,他就裹着薄被,在车里蜷着过夜,单薄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酸。后来,女儿托朋友帮忙,他才住进首钢医院,做了插管手术,靠注射器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再后来,又辗转住进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清河分院,由血液科专家主治。</p> <p class="ql-block">  嫂子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照料,侄女既要上班,又要忙着联系医院、缴费、和医生对接治疗方案,只有周末才能赶来替换嫂子歇一歇。后来见嫂子实在熬得顶不住了,我才从桂林匆匆赶到北京,接过了照顾二哥的担子。见到我的那一刻,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里闪着光,而我看着他插着管子、消瘦脱形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病房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映着二哥蜷缩的身影。淋巴瘤织成一张密网,从骨髓漫到全身,最终缠住肠道引发梗阻。虽已插管注射营养液,但吸收功能极差,人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呻吟,却从不在我们面前流露半分脆弱。鼻饲管插了又拔、拔了又插——化疗见效时能勉强进点流食,我们便盼着管子能彻底摘掉;可病情反复,肠梗阻卷土重来,就只能再插管续命。最怕遇上插管不顺利的时候,医生一次次调整角度,他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压着闷哼,双手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冷汗浸透枕巾。折腾完后,他总要哑着嗓子喘半天,才对围在床边的我们挤出一句“没事”。</p><p class="ql-block"> 管子插上后,日子便在营养液的输送里缓缓挪动。情况好些时,嫂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注射器一毫升一毫升推进营养液;情况糟了,就靠输液泵匀速滴注,滴答声在病房里敲得人心慌。化疗的日子里,亲人们的心都揪着,远在家乡的姐姐,更是常常偷偷抹泪,默默为他祈祷。路途遥远、身体不便的亲人,也纷纷委派子女前来探望,在经济上倾力相助,只盼着他能好起来。</p> <p class="ql-block">  二哥是个骨子里透着坚韧与乐观的人。得知病情后,我偶然听见他和一位老摄友通电话——那位老友曾和他同在310医院,还担任过放射科主任,更早一步被癌症找上了门。电话里,二哥语气淡然:“我也不幸中招了。既来之,则安之,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就是。能治好,最好不过;若是治不好,大不了就去天堂,陪陪爸妈。”听着这番话,我心里五味杂陈,百般滋味翻涌。</p><p class="ql-block"> 经过几次化疗后病情有些好转,医生要他每隔20天住院化疗一次。在家康复期间他经常自己给自己注射营养液。</p> <p class="ql-block">  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插管也随之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有时插管不顺利时把二哥折腾得死去活来,加之后期病魔让他痛不欲生,但求生欲还是使他强忍着配合医生治疗。虽然这一切他尽量不想让亲人看到,但亲人们还是心知肚明,泪流满面。</p> <p class="ql-block">  2024年7月22日,农历六月十七,我在北京他女儿家陪他过了七十岁生日。没有热闹的宴席,只有一家人围坐的小桌。他面色蜡黄,憔悴不堪,却还是强撑着笑意,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和我轻轻碰了碰酒杯。那冰凉的触感,那微弱的力道,像一根针,深深扎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心里还记挂着科室里的医护人员,特意叮嘱女儿准备了北京大寿桃,随后一一送到了她们手上,以表谢意。</p><p class="ql-block"> 生日过后,他的病情似乎略有好转,而我身体也实在吃不消,便回了南宁。妹妹心疼他,买好了动车票要去接替我照顾,却被他拦下,在电话里气若游丝地说,路途太远,别折腾了。谁曾想,这一别,竟成了永诀。</p> <p class="ql-block">  2025年1月5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多次化疗后,他出现了肠穿孔。彼时他身上早已遍布淋巴瘤,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承受手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满是疲惫。女儿含泪做了决定,要带他叶落归根。1月7日临晨1点多从北京出发,救护车一路颠簸,途中二哥心率好几次出现190多,侄女对他说:“爸,坚持住就快见到伯伯、叔叔、姑姑了”。奇怪,在到达桂林前几小时,二哥的心率恢复到正常了,这或许就是亲情的力量吧。经过25小时,跨越两千多公里的山水,于1月8日临晨2点半抵达桂林。他被直接送进桂林人民医院抢救,彼时的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全靠药水勉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我们围在病床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的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与这尘世做最后的告别。约20个小时的煎熬过后,当晚22点05分,二哥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带着对亲人的眷恋,永远闭上了眼睛。</p> <p class="ql-block">  二哥,我总想怪你几句。几年前你就时常腹泻,大便形状也异常,我们一遍遍提醒你去做个彻底检查,你总说胃镜、肠镜都做过了,没什么问题。可偏偏,就差那一步增强检查,竟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这世上,终究是没有后悔药啊。</p><p class="ql-block">冷风还在呜咽,桌上的香烛燃着微弱的光。我总觉得,你从未走远,还在我们身边,举着相机,笑着喊我们“看镜头”。</p> <p class="ql-block">  二哥,愿你在天堂没有病痛,没有疾苦,只有欢声笑语。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做兄弟,还要一起,把这人间的烟火,再好好走一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