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余音，晋南长忆，——写在我的奶奶一百一十周年诞辰前

听音而来

奶奶，昨夜我又梦见了您，还是在东镇总部大院的那个老屋里，您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慢慢地准备一家人的饭食。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今年是您一百一十岁诞辰，北方的暖气烘得人发闷，我却格外想念湘乡梅水河边的湿冷，那是您来到世间呼吸的第一口空气。 这张照片是2024年10月回老家拍的，是流经湘乡的梅水河。 一九一五年阴历十一月廿五，您降生在湘乡的乡绅之家，取名全徽。作为蔡畅先生的堂亲，您有幸在闺中读了几年私塾，本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可命运给了您最坎坷的剧本——青年丧夫，连丧三子，战乱流离。我常想，您那双本该执笔的手，是如何学会了在当铺前解开绸缎包袱，如何在别人的灶台前操持生计…… 这张照片是1936年拍的，是奶奶及父母姊妹一家的全家福，奶奶站在最右边。照片我修复过 我在包头出生后，父亲便将您从湘乡接到身边。然而，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肩上，便是大山。一九七〇年初，因您的出身问题被勒令限期离开包头。为减轻我父母的负担，刚强了一辈子的您，毅然决定带我和大妹返回湖南湘乡老家。父亲送我们回老家，那时的交通只有绿皮火车硬座。那年我六岁，大妹两岁。我永远记得在包头火车站离别的那天，父亲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挑着年幼的大妹，您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小妹在站台上送我们，车启动时，车上车下，泪眼相望。 这张照片是奶奶到包头后1965年拍的 这张照片是我和父母的合影，照片修复过。 这张照片是大妹满月还是百天时，我们全家的合影。 在湘乡老屋的时光，如同一幅泛黄的照片，深深印在我六岁的记忆里——堂屋的青石板、天井里的湿气、您在灶台边操劳的侧影，作为在乡下我家唯一的男人，6岁的我还要代表家里去参加乡邻家的红白喜事，这一切在2024年我们陪母亲回湖南省亲时，依然与我童年的印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在老家那一年，是您用尽全力为我撑起的一片小小晴空。您托了关系，让我在村里小学借读，还用旧布一针一线给我缝了个书包。当我在外头受了委屈，被人指着说是“地主狗崽子”跑回家时，您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又去托人说情，然后搂着我轻声说：“莫怕，咱们自己要做个善待人。”您把所有的屈辱都默默咽下，只把善良与坚韧种在我心里。 这张照片是1970年在湖南老家拍的，照片里是我和大妹。 1971年初到山西东镇，单位的住房尚未建好，我们一家便在单位附近农家的半山坡上，租住了一间农房。院子很小，厕所在院外。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住了山路。您去院外厕所，回来时，被埋在雪里的树桩根绊倒，仰面朝天地摔在冻土上，腰当场就受了伤。那时医疗条件有限，而您一生好强，总是忍着痛不说，总以为慢慢会好。谁知，岁月将那一下摔倒的疼痛，凝固成了您身体永远的弧度。您的腰再也没能直起来，一年比一年弯得更低，直到一九九四年临终。 这张照片好像是1982年在四厂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奶奶，爸妈和我们兄妹三人。照片我修复过 这张照片是1983年奶奶在焦作与姑姑一家人的合影，后排中间站着的是奶奶的弟弟，之前互因成份高，少有来往。1983年端午节我的舅外公专程从湖南来看我奶奶。照片修复过。 在山西，我们搬过几次家，住的都是单位的楼房。虽然没了院子，您却在存放煤和杂物的棚子里养起一群鸡鸭贴补家用。我至今记得，周末跟着父亲去芦苇荡、水库打来的鱼虾，一顿吃不完，您就在炉火边慢慢“炕”干，然后用草纸包好，藏进装了生石灰的小口大肚坛子里。那些鱼干，能让我们在漫长的冬天里依然尝到荤腥。而收拾鱼虾的下水，您也绝不浪费，用来喂鸡鸭。您腌的咸鸭蛋，蛋黄总是汪着厚厚一层金黄的油，那是清苦岁月里最丰腴的滋味。 这张照片是我和夫人与奶奶的合影。应该是1988年。 这张照片是姑姑家人来看奶奶，与我们家人的合影。 但这远不是全部。您的手艺，是完整复刻的湘魂。每年，您都要亲手晒制永丰辣酱——您常说，老家的蔡氏辣酱最有名，连南洋的人都认。您熏的腊肉腊鱼，在阳台上挂成一道风景；您做的豆豉、腌的倒菜，更是点睛之笔。我们家的厨房，就是一个微缩的湘乡。父亲的同事、朋友，周围的邻居，无不被这地道的风味所征服，凡在我们家吃过饭的人，都对此念念不忘。 一九九四年您走时，我握着您变形的手，上面布满劳作的痕迹。这双手牵我走过湘乡的田埂，为我缝过第一个书包，在晋南的炉火边为我们炕过鱼干，更创造了一整个飘香的世界。 这张照片是1993年拍的，那时女儿1岁多。 1994年初，您和您重孙女的合影，笑的是那么开心。 唯一留下的遗憾，是您没见过您的重孙。但您在时就已经给他起好了小名——楠楠。 如今我也老了，却愈发明白您——明白您老的时候为何总在喃喃自语，明白您看着我们吃您做的菜时眼里的光。您把一生的颠沛都沉淀成灶台上的烟火，把所有的爱都熬成了我们生命里的底色。奶奶，您长眠在第二故乡晋南，而我们的血脉里，永远流淌着您带来的湘江水。奶奶，我一直在想您。这思念，如您坛中珍藏的鱼干，如那缸醇厚的辣酱，历久弥香。奶奶，在您一百一十岁诞辰之际，山西东镇的冬日依旧，窗上结着薄霜。奶奶，望着照片上您慈祥的面容，仿佛又看见您系着蓝布围裙，佝偻着身子，在厨房里为我们忙碌的身影。又想起您做的辣酱、豆豉、腊肉、腊鱼、萝卜干、倒菜...... 往事与滋味一同涌上心头。奶奶，您从未对我们讲过什么大道理，但您用一生的坚韧、善良和那双勤劳的手，教会了我们如何在不平坦的生活里，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如何用温和与善意去对待身边的人。奶奶，您的爱，如同您留下的那些菜谱，早已融入我们的生命，代代相传，滋味绵长。…… 今天是2026年1月13号（阴历11月25日），以此文章纪念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