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冬日一瓯茶（三）

吴哥的泛泛而谈

檐角的铜铃叮铃响了两声，雨就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骑楼青瓦上漫起一层薄烟。那铜铃是茶寮阿伯挂的，说是雨天里，铃声能替檐下的人，接住那些漫进来的湿意。

岭南的冬雨，从不是雨季那般倾盆的泼，也少有江南那般缠缠绵绵，更像一帘轻轻抖落的纱，淅淅沥沥落在骑楼的廊檐上，溅起几星细碎的水花。廊下的青石板早被雨水润得发亮，积起浅浅一洼，雨丝落进去，晕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像极了六堡茶在壶中舒展时，水面漾开的细纹，藏着时光慢慢发酵的秘密。骑楼廊檐挑着一帘雨，把市井的喧嚣轻轻挡在檐外，风裹着湿凉漫进来时，木梁的沉香里，还混着茶寮阿伯晒在檐下的陈皮香，与六堡茶的陈香交织成一脉暖。

我倚着红漆柱，两手捂着耳朵，又放开，听雨声：沙——沙；沙——沙。雨丝拂得骑楼边荷花缸里的荷叶微微晃荡，缸沿上的紫薇花却湿透了也不零落，花瓣凝着水珠，反倒添了几分剔透。在紫薇花上采蜜的大黑蜂，早钻进了椽子上的圆洞，守着一方幽深，任雨打花枝。麻雀缩在檐角的燕窝下，歪着小脑袋瞅雨，蜻蜓倒吊在菩提叶背，翅膀上的雨珠滚来滚去，总也掉不下来。这些小生灵，都在檐下揣着各自的从容，与这冬雨默默相望。

忽然瞥见廊角的阴影里，有个慢吞吞的身影——哈，你还在呀！那只我养过的乌龟。

从前，我在它的龟甲边上钻了个小洞，用麻绳系住，拴在柜橱脚上。可不知哪天，它竟挣断绳子跑了，我寻了好几日都不见踪迹，原是藏在了老墙下面一块断砖的洞里。此刻，它正昂着脑袋看雨，慢悠悠爬到天井的积水里，四肢划着水，像在丈量这一汪雨的清凉。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倒像极了茶寮里那些陈放多年的六堡茶，经得住时光的静置，也耐得住风雨的惊扰。

茶寮的阿伯掀帘出来，手里捧着个粗陶壶，壶身沾着几点雨渍，笑着朝我招手。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温热的六堡茶滑入喉咙，醇厚的滋味漫开，带着陈香与木香，瞬间驱散了雨带来的湿寒。阿伯摩挲着壶身的细纹，慢悠悠开口：“这茶啊，渥堆时最忌心浮气躁。得一层一层铺匀了，任湿热在茶堆里慢慢焐着，日子够了，涩味褪尽，才会生出这股子温润的陈香。”他往我杯里添了些热水，目光望向檐外的雨丝，又道：“早年我晒茶，总盼着天公作美，遇着这样的毛毛雨，反倒要把编得密密的茶篾箕搬到骑楼檐下。雨雾沾在蜷曲的茶芽上，润得芽尖发亮，比日头暴晒更养味。有一回贪快，把渥堆后还带着潮气的茶往毒日头下晾，结果茶芽全枯成了褐色细针，那股子鲜活的陈香，硬是没了。”

我望着檐外的雨，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骑楼的瓦檐还浮着轻烟，涟漪在积水里生生灭灭，乌龟在水里慢悠悠地游。雨丝还在落，沙——沙；沙——沙。檐下的茶烟袅袅升起，混着雨雾，漫过骑楼的飞檐，漫过老墙的断砖，漫过紫薇花凝着的水珠。

茶烟漫过飞檐时，龟正驮着一身湿意，爬回断砖的洞口。雨雾润过的茶芽，在篾箕里慢慢晾着，把光阴浸成陈香。檐角的铜铃静了又响，响了又静，原来光阴从来都不是直线，是青石板上的水洼，是茶盏里的陈香，是龟甲上慢慢磨出的纹路，一圈一圈，把日子旋成温润的模样。

茶凉时，雨也歇了。檐角的铜铃静了下来，先前漫起的薄烟散成了几缕云气，飘向远处的天际。檐角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轻轻落进青石板的洼里，那声响极轻，竟和方才铜铃的叮铃响有几分相似，像是时光兜了个圈，落下的，是沉淀下来的温润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