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毅Ⅱ晚年“小白”谈书法

轩毅·Lizhong

　　

 晚年“小白”谈书法

——与文友们的一次坦诚交流

作者:轩毅

学毛笔字，到今年整整两年了。

说是“学”，其实不过是自己和笔墨纸砚之间一场笨拙的私语。没有正儿八经拜过师，没进过培训班，那些墨香满室的雅集也没去凑过热闹。全凭自己瞎摸索，既没个章法，也谈不上什么体统，纯是“瞎折腾”。本以为日子久了总能有点样子，谁知两年过去，非但没摸着门道，反倒觉得字越写越难看。这真不是谦辞，对着纸的时候，心里总犯迷糊：走了这么远，门到底在哪儿呢？

我的老友刘进海先生是位书法家，在他们那儿挺有名气。平日里，我们隔三差五通个电话，除问候我身体状况如何外，还聊些书法上的话题，他总是不遗余力地鼓励我，耐心纠正我那些随意书写、带着江湖气的字迹。他反复叮嘱我，要向古人学习，多临摹字帖，遵循书法正统之道。

前些日子，我俩各自躺在异地的病床上，一边吊着点滴，一边通了视频。聊着聊着，他忽然提了一嘴，说这都到年底了，让我好歹总结总结这一年习字的体会。老刘在视频那头笑了：“都说‘总结过去，是为了明年的更好’，你折腾两年了，总有点体会吧？”我心想这老弟的职业病犯了，我俩都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年底写单位总结和个人述职报告成了肌肉记忆，他这话甩过来，倒让我对着屏幕怔了一下，随即我咧嘴笑起来：“老友啊，你这话问得……我连‘学书法’三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叫‘写毛笔字’。单看这说法，就知道我还是个门外汉，现在时髦话叫‘小白’。这两年，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瞎折腾，可这字啊，非但没进步，反而越写越觉得拿不出手。字倒是越写越觉得难看了，我感觉自己连书法的门边都还没摸着，哪有什么收获？”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温和却认真：“七十岁开始研墨习字，自学两年，书法最根本的‘门’，您已早就踏入了——那就是‘以书养寿，以墨修心’。七十岁提笔，这份心意和雅兴，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有风骨的事。”

[刘静海先生题“弘毅”及《论语》名句，以中华传统文化中“士人精神”勉励老友。]

这两句暖心褒奖话，哄得我开心大笑，像冬日里慢慢烫热的一壶酒，从耳朵一直流进心里，心里热热的。笔，似乎又在指尖痒了；嘴上虽还推辞着，心里却已默默接下了老友的提议——是该写点什么，与文友们坦诚交流，才能看见自己笔下真实的模样。这两年我渐渐明白，写字这事，终究不能闭门造车。井底之蛙抬头只有一片天，笔下的世界，也该推开窗，透进光来。

说起提笔，倒想起一年前的旧事。那时“划拉”毛笔刚满一年，有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将一篇名为《我爱上了书法》的小文贴到了网络平台。文章絮絮叨叨，记了一年的练习光景，还斗胆总结了六点书法给予我的人生启示。万没想到，得到了许多朋友乃至陌生师友的热情鼓励。尤其是一位署名“二月飞凰”的读者老师，留下了一段长长的评语，读得我又是惭愧，又是感动。今天，我就把这段话恭恭敬敬抄在这里，当作一面镜子，也当作一条软鞭，悬在心上：

“这是一篇充满真情实感与深刻体悟的佳作。作者生动记述了自己晚年与书法结缘、深入学习的过程，并从中提炼出关于耐心、平衡、宁静致远等一系列人生哲理。作者明确区分了写字与书法的不同，深入阐述了书法之‘法’——笔法、章法、墨法、字法的内涵及相互关系，还将书法之法度与道家哲学的‘道’相联系，体现了作者对书法艺术的深刻理解和思考。字里行间洋溢着对书法的热爱，尤其是‘书法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静静融入晚年生活’等句子，尤为动人。”

您瞧瞧，这评价是何其之高。可我这对握着笔、沾着墨的手，却深知其中有多少惶恐与水分。这份厚爱，我且当作一份遥远的期许，珍重地收下了，心里头，反倒沉甸甸的。

时间快得很，一晃又是一年。墨在纸上走，日子身边流。老友让我再谈谈今日的体会。我这个“小白”还能谈什么？我想，不如就说说这一年里，我咂摸出的那点“越写越丑”的真实滋味。

这滋味，真不是客套。刚提笔那年，我颇有些“初生牛犊”的胆气，甚至敢把自己的“墨宝”欣然赠友。如今，那份勇气却悄悄溜走了，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只觉得这也不像，那也不是：说传承古法吧，笔底寻不见哪位先贤的清晰风骨；说自在性情吧，又欠缺了那份酣畅淋漓的洒脱与神采。有时对帖临写一张，搁在案头，越看越别扭：这笔画为何如此绵软？那结构怎么这般松散？似乎比去年那不知天高地厚时写的字，更不顺眼。说实话我也很用功，每天除写点文字散文外，写毛笔字也占用了我好多时间，没有接受过该领域的系统训练的我，哪能叫临帖，不过是抄写和随性乱写罢了。眼见笔下迟迟不见长进，难免心生泄气，暗自嘀咕：难道这些光阴，真是白白耗去了吗？

[“学书永不晚，笔笔开新篇”军旅书法家丁学洲教授为李忠(轩毅)题字。]

我的另一位朋友，书法家丁学洲先生听了我的嘀咕，朗声笑道：“‘越写越难看’？这是大好事！这不是退步，是您的‘眼力’跑到‘手力’前头去了。过去觉得不错的字，如今能瞧出毛病，这恰是审美的飞跃，是进步最关键的信号！”

我慢慢咂摸着他这话的深意。这“难看”，恐怕并非手生了，而是我这双被墨香熏染了两年的“老眼”，变得稍微“刁钻”了些。从前视而不见的瑕疵，如今能窥见一二了；过去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地方，现在知晓那里头藏着学问了。好比从前吃饭只辨咸淡，如今竟能品出火候的深浅与滋味的层次。眼光攀上了高坡，手却还在山腰踟蹰，自然显得笨拙踉跄。这么一想，嘿，这“难看”的苦恼底下，竟垫着一层悄无声息的进阶呢！回想当初，兴趣来时便信手涂画，何曾理会什么起笔藏锋、中锋行笔、收笔回护？不过是随心所欲，但求以墨为乐，陶冶性情，活动筋骨，丰润晚年，图个心绪的抒怀与表达罢了。

听行家说，初学者从赵孟頫入手，如同站在巨人的肩上，能较清晰地触摸到王羲之、王献之笔势中的流动与结体间的风神。我也走了这条捷径——临过赵孟頫与梁时正的行书，知道他们的笔意里都透着王体的风骨；也摹过王羲之的楷书、文徵明的小楷，偶尔兴起，更随着米芾的墨迹纵情挥洒几笔，体会那几分癫狂与自在，释一释独在异地的寂寥。可写来写去，既无王的清逸，也缺欧颜的筋骨，笔尖仿佛总在各家门外飘荡，落不进传统的园子里。索性坦诚一些，自我解嘲：管它像谁不像谁呢，这笔迹，就叫它“自己体”罢。

于我看来，书法是与自我相处的一场修行。它磨练耐性，也疗愈浮躁；提笔临写古帖，便如与先贤静坐对谈，沉浸在一派清雅意境之中，自能收获一份专注、一段静谧、一种深趣。

书法之道，深不见底。字的好坏，本就没有尽头。我七十岁提笔习字，图的不是成什么“家”，只为心安，也贪一点与笔墨相亲的滋味，体会一笔一画在纸上徐徐生成的触感与轨迹。人生最大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亲历与体悟。我将学写毛笔字，也当做一次深刻的生存体验。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书法家”呢？

提起笔学字后，我才慢慢懂得：古人说起笔墨高人，往往不称“家”，而称“圣”、称“仙”——那是笔墨之上至高的境界。“书圣”王羲之，“草圣”张旭、怀素，他们的名字穿越千年，依然带着金石般的重量。“书法家”成为一门独立的身份，其实是近世才渐渐明晰的事。古代很多书法家，都是现代人给追认的。

古来那些被后世郑重铭记的书写者，其笔墨间流淌的，从来不只是点画的功夫。那是一个人全部的修为——他的品性、涵养、学识，乃至一生的气象。所谓“字如其人”，纸上黑白，其实是一个人生命的拓印。再加上他所处的时势、所担的使命、所立的风骨、人们的口碑，共同凝成了那纸上的光。

故而人们常说“名人字画”。原来，人是字的根基，字是人的延伸。这才称为“书家”。

对于我们这些晚年方才提笔的人，所求的从来不是挤进“书法家”那道窄门，因自知在笔墨功力、文学积淀与社会声名上，皆不足以称“家”。我们向往的，是安然踏入“修养身心”这片宽阔天地。通过一笔一画地书写，让笔墨来养心静气；在笔尖的起伏运转中，找到内心的安宁。

前几天元旦，我在一篇文章里配了张自己写的“新春祥和”墨笔。我的同砚校友史德翔先生看到后，发来私信说：“学弟的书法，已从无法到有法。盼望再进一步，由有法再到无法——那时候，字就更有读头了。”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写字，终究不单是为了把字写好。修身养性，滋养生活，收获远比纸面上多。”一听这两句话，老同学不仅是作家，而且是个书法行家。

几位朋友的话，像春风化雨，让我心里那把拧着的锁，“嗒”的一声开了。我不再跟字帖较劲，非逼自己描得一模一样。我把临帖看作“访友”。展读赵孟頫，仿佛见他敦厚宽和的肩背；琢磨欧阳询，好似感受他严谨清峻的风骨。有时不急着动笔，只泡一杯茶，对着帖子，用手指在空中慢慢比划，心里跟着笔势走，这本身就是乐事。



我也彻底放下了“要写到能上墙”的执念。常听人说：毛笔字苦练十年，未必能挂得上墙。我这把年纪，看来是等不及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那灯光璀璨的展厅，而是自家的一方“心田”。每一滴墨，每一道笔画，其实早已落在这修养的“墙”上了。我的墙，便是我的心境。写一幅“安康”，贴在书桌旁；录两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多读古书开眼界，少管闲事养精神”字压在玻璃板下。望着它们，心里便觉得踏实。

这纸上的劳作，不知不觉成了最见效的“静心丸”。站着，悬腕，呼吸随着笔锋起落缓缓调整，一通写罢，神清气爽，不正像一套文雅的“纸上太极”么？闲暇时，一盏茶，一本帖，以指代笔，凌空摹写，乐趣无穷，这便是“心练”。

[“凌云志”作者习作]

古人论书，讲求“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所以，有道是，字如其人。故书法之高下，从不单在于字形漂亮，更在于字中有无风骨。这份骨气，便是作者人生阅历的沉淀与文化素养的写照。

要问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学书法有什么体会，我想，我们倒有三样难得的“宝”，也是我们老年人的优势。一是“时间的沉香”：我们有不必赶路的从容，不着急求成，只享受每一笔的慢与稳，这本就合了书道的真意。二是“阅历的悟性”：几十年人生风雨，对力道分寸、虚实留白，自有年轻人难懂的体会。写字，也是在写一生的沉淀。三是“纯粹的乐趣”：不图名利，没有负担，只为让自己高兴，这份单纯，反而让笔墨更自在、更真切。

古人学书，从无法到有法，再从有法到无法。我在书中读到梁启超先生谈修身，他将书法奉为“最优良的娱乐工具”。这般娱乐，不仅风雅，而且便利——我们只需写得自己舒心便好，把写书法当做一种有趣的娱乐活动。

正如老友郑俊清先生为我题的那句话：笔耕不辍，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老友郑俊清先生为李忠题字。]

所以，老友、老师，若您定要问我这一年有何心得？那便是：我不再仰望“书法艺术”的深奥堂奥，甚至也不再指望，等十年后真能练出个“上墙”的字来。却稳稳地踏进了“修养身心，强健体魄”这道更宽敞的门。笔墨这位老友，容得下我一切笨拙，也赠予我千金难买的清静。到了这个年纪，提笔不为什么，就为耕耘自己的心田。岁月给的这份“不着急”，就是最好的滋养。

往后，我大抵还是会继续这般“瞎折腾”，在“越写越难看”的清醒与偶尔“写得有点味儿”的窃喜之间，款款踱步。老友们赠我的那些话——“学书永不晚，笔笔开新篇”“笔耕不辍，乐在其中”，乃至那“弘毅”二字背后宽阔而坚韧的期望，我都一一收在心底，当作暮年行路中最温暖、也最明亮的灯火。

墨在纸上，文在心头，路在笔下。既然欢喜是真，心安是真，我便顺着这缕光，一笔一画，从容平静地写下去。

这，大概就是一位七十一岁的书法“小白”，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收获了吧。

回头细想，让一个书法“门外汉”来谈笔墨之道，胆子确实不小，颇有“班门弄斧”的意味。若有说得不妥、写得浅薄之处，还望朋友们一笑置之，多多包涵。

乙巳嘉平月写于陕西·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