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邻（四-2）

农夫

北邻——钱家的故事（2）

接上版：

郎中是汉中人，姓涂名长青。长青从小就跟他爷爷在秦岭山脉里采药。他爷爷说，大山里的药草有灵性。白云生处，悬崖峭壁，那一株株药草，历经大自然的风刀霜剑，尽收日月之精华。它们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宝藏，只有仁心仁术、淡泊名利、敬畏自然的人才能与它有缘。

“南山的黄精白山的参，阎王不会早叫门。”意思是出自秦岭山脉终南山的黄精和出自东北长白山的山参一样，都是上等的补药。爷爷采药去过无数的大山名川，多次想亲自去长白山“请”一棵老山参回来，但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今年年初，长青带着爷爷的遗愿，踏上了去长白山的征程。第一站，直奔泰山碧霞祠，三拜九叩，祈祷泰山奶奶保佑平安，保佑行程顺利。在岱阴草丛中，长青发现了两棵极为罕见的紫草。紫草生长缓慢，对环境要求苛刻，产量极低。泰山紫草质坚色足，能凉血活血、清热解毒，外用可治烫伤、带状疱疹，泡酒饮用能舒筋活血。一下发现了两棵，长青激动不已，笃信这是泰山奶奶的赏赐，连忙磕头谢恩。遵照采药人挖大留小的规矩，长青小心翼翼地挖走了较大的一棵。

从泰山一路向北，行医采药，走走停停。 他原本计划是经禹王山东去大珠山的。

大珠山，山势雄奇、云雾缭绕，是青岛的山海秘境。“好山好水长好药！”山中的茜草、穿山龙等都是药草里不可多得的珍品。山上石门寺的主持还是爷爷在五台山采药时结识的忘年交。然后转向威海，攀登当年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天尽头”。长生不老的神药不可能有，但延年益寿的草药一定有。最后过大连湾去关东长白山。“关东山，三件宝，人参、貂皮、乌拉草。”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可万万没想到在禹王山附近的山上跌伤了腿。

记得在堰洞里的那一宿，又冷又饿，出师不利，心灰意冷。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感觉一位老奶奶来的跟前。“怎么了，取经的唐僧还有八十一难呢。你跌个跟头就受不了了？……明天会有人来……，他家有个……文曲星……。只是…这孩子，三十年后有个劫……”梦断断续续，直到福禄爹来。

刚开始，长青在福禄家没准备长住，非亲非故的让人家伺候，觉得不好意思。但眼下又没有好办法。打算等腿稍好点了就走。没想到福禄要跟他学医术。钱家在他最难的时候收留他，而且又像对亲人一样照顾伺候他。实在是没理由拒绝。福禄聪颖伶俐，记忆力非凡，是块学中医的好料。堰洞里的梦，一直藏在心里打转。不管怎样，都应该好好尽力教他，把自己的本事都传给福禄。以报答钱家的救命之恩。至于什么时候走，看看福禄学的情况再说。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进了中伏。长青的腿基本好了。村里人也慢慢知道了钱家来了个看病的涂先生。只要有病，都跑来让先生给看看。不管是谁长青总是热情诊治。自己有的草药，都免费赠送。没有的药就让人家自己带着方子到别的地方去抓。

涂先生看病的时候，福禄就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一有空，涂先生就给他讲解中医诊断的方式方法。

“望闻问切”是中医诊断的核心方法。望闻问三法，都是有形的，先生讲的细致，福禄听的认真。福禄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先生讲过的每一个要点，几乎能一字不漏的背出。有形的东西学起来相对容易，福禄很快就能掌握了。

切就是切诊。靠触摸脉象来诊断疾病。脉象常见的有浮、沉、数、迟、虚、实等。脉象不同，主症就不同。脉象是无形的，脉象间只有极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只听别人讲是远远感悟不到的，只有通过大量的实践、积累和对比才能慢慢掌握。

每次给病人诊治，先生出方配药时，都让福禄也試脉出方。过后再比较两方的差别。先生会仔细讲解，指出差别的原因。慢慢的经过大半年的历练，福禄的诊疗水平有了大幅的提高。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肚疼泄痢等常见病福禄都能准确下药了。医术的提高，得到了普遍的认可。人们对他的称呼也由原来的直呼其名慢慢变成了钱先生。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节气刚过雨水，涂先生告别钱家，一路向东，奔大珠山而去！

日月如梭，一晃十年，又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神州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着新中国的诞生，人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在为实现第一个五年计划而努力工作。

经过二十多年的历练，福禄的医术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成了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先生。五十年代，经济相对落后，好多农村人看不起病，小病靠挨，大病靠熬。怎么办？福禄想到了田野里的药草。

“药草到处有，识的才是宝。”福禄把常见的药草制成标本，一有机会就给人们讲解它们的药用价值。

这是牛筋草，咱们叫蹲倒驴。野外到处都有。捣烂外涂对关节僵硬，风湿痹痛有很好的舒缓作用。

这是拉拉秧，书名叫葎草。地头堰边随处可见。煎水服可用于治疗肺热咳嗽、咽喉肿痛，清泻肺火。捣烂外用可治疗痈肿疮毒、湿疹瘙痒，有抑菌止痒的作用。

这是小蓟，咱们叫青青刺。大田里很多。捣烂可止血止疼。

这是甜地丁，有的人叫小米口袋。多长在荒山野岭上。它的根泡水喝可治咽喉肿痛、口舌生疮等。

这是飞蓬草，咱们叫高棍草，路边常见。水煎可疗肺热咳嗽、咽喉肿痛。捣烂外涂可治跌打损伤。

他还自制了“三草汤”、“泻火茶”，免费送给大家。对一些常见病的治疗预防起到了积极作用。针对当时生疮、疖子的较多，用蜈蚣、湿虫等熬制成外涂药膏，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1965年6月26日，伟大领袖毛主席对医疗卫生工作做出指示。强调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改变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解决农民看病难的问题。

县里发现并肯定了福禄的做法。要求在全县推广。在全县卫生工作大会上，福禄作了典型发言。县长亲自给他戴上红花，并当场决定，安排他到市级医院学习进修，闯出一条中西医结合的新路。进一步提高农村医疗卫生水平，更好的服务农民。

进修回来，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不料局势发生了变化。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发布《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史称《五一六通知》）。一场长达十年之久的政治风暴迅速在全国漫延。从城市到农村，从工厂到学校，到处都贴满了大字报。大到国家主席，小到农村村长统统都在打倒之列。都是被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大鸣大放大辩论！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砸烂旧世界！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口号震天，乱了，一切都乱了。

当年8月，县18中学的一群学生，臂戴红卫兵袖章，举着红旗，抗着标语，喊着口号，杀气腾腾的撅了蒲松龄先生的墓。可怜的蒲老先生，生前不得志，死后250多年后竟被一群红卫兵暴尸荒野。一辈子写鬼写妖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说什么也没想到竟遭如此大辱！悲哀！人类的悲哀！

红卫兵们来到钱家，以破四旧为名，翻箱倒柜，发现了福禄珍藏的涂先生送的《常见药草汇集》、《汤头歌》、《良方100例》以及行医三十年来的临床资料等，红卫兵们不由分说抱到院子里点火就烧。这些书籍资料是他的命根子。福禄不顾一切的扑向火中，被红卫兵摁在地上。挣扎中一条胳膊被折断。福禄发疯的猛的站起来，闯倒了一个红卫兵，这下惹恼了它们，一阵拳打脚踢，肋条被打断好几根。直把他打的奄奄一息，不能动弹。然后用绳子捆绑起来，拖到街上游行示众。说什么反对红卫兵就是反对毛主席，就是反革命！

红卫兵们发泄完了，折腾累了，才把福禄放回家。

福禄跪在院子里，万念俱灰！心在流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天要灭我！”他苦笑一声，慢慢捧起一把灰烬，重重的磕了个头。走到到葫芦架下，站上板凳，把套在脖子上的 麻绳挂上立柱，眼一闭，脚一蹬……。

漆黑的夜，一颗流星划破长空，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