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老人机,是专门为父亲买的。功能极简,字大声响,还能一键直通我的手机。父亲学得很慢,我便一遍遍地教他。他戴着老花镜,低头凑得很近,那粗大的,因常年劳作而关节变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虔诚,抚过那些数字键。那情景,不知怎的,总让我鼻尖发酸。我的眼前,便蓦地浮现出另一只手,另一只曾同样有力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派,握住一个黑色砖块般东西的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便是“大哥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90年代中,父亲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辞了公家的铁饭碗,一头扎进商海。有那么几年,他仿佛踩在了时代的浪尖上,家里陡然闹腾起来。我记得最真切的,便是那个黄昏,他旋风似地回家,将一只沉甸甸的、黑皮盒子“啪”的一声搁在饭桌正中央。那盒子开着盖,露出一截黑乎乎带着一根短天线的机身。那便是大哥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通体黝黑,塑料的外壳泛着一种粗粝的光泽,像一头沉默的蕴藏着巨大能量的野兽。在我们那个还弥漫着柴米油盐气息的饭厅里,它像一个天外来客,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权威。</p> <p class="ql-block">我们全家,母亲、我,还有年幼的妹妹,都围拢过来,屏着呼吸看。母亲的眼神里是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妹妹伸出小手想摸,被母亲轻轻拦下。父亲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他伸出那双厚实的手,郑重地、带着仪式感地将它捧起。那机器在他手里,似乎与他浑然一体,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叫‘大哥大’,以后找我就打这个号!”他声音洪亮,震得空气嗡嗡直响。话音未落,那“野兽”竟真的嘶吼起来,铃声急促、尖锐,毫无韵律,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父亲不慌不忙,拇指一按,将那天线“唰”地抽出一截,然后才把机器凑到耳边,用一种刻意放缓,却更显分量的腔调说:“喂,哪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一边说着,一边踱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正待开发的厂区。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也给他手中那黑色的东西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在我童稚的眼里,父亲的身影高大得如同山岳,而他手中的大哥大,便是这山岳上飘扬的一面旗帜,是力量、远方和整个喧嚣时代的象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之后,大哥大便成了我们家的中心。它的铃声,是最高指令。无论是在饭桌上,还是在深夜的睡梦里,只要它一响,父亲便会立刻进入一种紧张而兴奋的状态。他的通话总是很短,夹杂着许多我听不懂的数字和术语,语气时而果断,时而谦抑,变幻莫测。</p> <p class="ql-block">我常常偷偷抚摸那冰凉的机身,想象着电波如何穿过高楼大厦,将父亲的声音送到一个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那根可以伸缩的天线,在我看来,简直像神话里的法宝,一抽出来,便能沟通天地。这笨重的机器,不仅连接着父亲的生意,也连接着我对于一个正在飞速旋转的世界的全部想象。它代表着“在场”,代表着“重要”,代表着一个人与时代脉搏的同频共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潮水涨得急,退得也快。不过几年的光景,父亲生意受挫,家道便眼见着中落了。那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哥大,不知从何时起,铃声不再那么频繁了。它被从饭桌中央挪到了茶几角落,机身磕碰出了几处白痕,像英雄身上的伤疤。父亲接电话的声调,也渐渐低了,缓了,那洪亮里添了许多疲惫。再后来,它彻底沉默了,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老兽,蜷缩在抽屉的深处,最终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代却跑得更快了。我长大了,拥有了自己的手机。从蓝屏的诺基亚,到能上网的摩托罗拉,再到薄如蝉翼的三星,最后是触屏的智能机。它们一代比一代精巧,一代比一代善解人意。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悲喜,似乎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屏幕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与世界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也前所未有的轻薄。我可以和万里之外的人视频,却在电梯里对邻居无言以对;我能在瞬间获取海量信息,却常常忘了上一次静心读完一本书是什么时候。我的手机,它什么都懂,可它又是那样沉默,它从不曾像父亲那台大哥大一样,发出过那种宣告自身存在的、石破天惊的嘶吼。</p> <p class="ql-block">我给父亲也换过智能机,手把手地教他微信视频,教他看新闻。他学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但那眼神里总有些隔阂与茫然。那过于灵敏的触屏,那层层嵌套的菜单,那纷至沓来的推送信息,于他而言,不是便利,反而成了一堵透明的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常常按错,然后手足无措地举着发亮的屏幕问我:“这,这是怎么了?”我这才恍然,那个曾经驾驭着最先进通讯工具,在时代浪潮里搏击的父亲,老了。他的世界,正在从广阔天地,一寸寸地退回到这方小小的院落,这几间熟悉的屋子。他不再需要与远方瞬息万变的市场保持同步,他需要的,只是能清晰地听见儿子的声音,只是在感到头晕时,能一键就找到他最信赖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便有了我手中的这台老人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将它郑重地递给父亲。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似的笑,喃喃道:“呵,这大家伙,声音倒是真响。”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用那块软布,又开始细细地擦拭起来,从屏幕到键盘,再到每一个缝隙。他的动作缓慢、温柔,不像在擦拭一个机器,倒像在抚摸一段漫长的,充满了喧哗与骚动、最终归于沉寂的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眼眶,猛地湿了。</p> <p class="ql-block">这哪里是从大哥大到老人家啊?这分明是从一座山,到一条河。山是沉默的,威严的,它向着外部世界不断开拓、征服,它追求的是高度,是力量,是宣告“我在这里”。而河,是蜿蜒的,温柔的,它向着内心的港湾静静流淌,它渴望的,不过是一份随时可以抵达的回应,一份不会被复杂世界所阻隔的牵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用他的前半生,扮演了那座山,他用那台黑色的“大哥大”,向整个世界发出了他的声音。而今,山已安然,他化作了这条宁静的河,他只希望,他的水流,能毫无滞碍地通向他所爱的儿女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台大哥大,连同它所象征的那个奔腾、粗糙、充满欲望与机会的黄金时代,早已被更轻、更快、更聪明的后辈们取代,并封存在历史的陈列馆里。而眼前这台老人机,它朴拙,它简单,它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它所守护的,却是任凭时代如何变迁都永不褪色的人间至情。它剥离了一切花哨的功能,只留下通讯最原始、最核心的意义——连接。连接血脉,连接牵挂,连接生命两端的守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四合,万家灯火如豆,每一盏灯下,想必都有着类似的故事在上演。科技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回头眷顾那些被它甩下的时代遗物。但人心深处,有些东西,是这洪流冲不走的。它从轰轰烈烈的“大”,走向了安安静静的“老”;从面向整个世界的呐喊,回归到了针对一个号码的絮叨。其间的路程,是一个男人的一生,也是我们这两代人,在时代的激荡中,共同完成的一次最深情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父亲终于擦拭完毕,将老人机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他的老花镜和一只搪瓷杯。那鲜红的“SOS”按键,在灯下泛着安稳的光。我知道,对于现在的他,以及对于终将步入老年的我们而言,这便是整个世界最坚固、最温柔的堡垒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安顿父亲睡下,替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他忽然轻声叫住我,指了指床头柜:“那个……明天,你早点去上班,不用惦记我。”他顿了顿,又说,“有事,我会按‘1’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是我在他手机里设置的快捷键,唯一的功能,就是直通我的号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书房。书桌上,我的智能手机正安静地躺着,屏幕漆黑。我拿起它,点亮,解锁,繁杂的图标瞬间映入眼帘。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屏,社交媒体的红点提示着未读信息,新闻客户端推送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动荡。这个世界如此喧嚣,如此庞杂,仿佛要将人吞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就在刚才,在隔壁的房间,有一台最简单的手机,只为一个号码而存在。它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儿子的名字;它的功能很单一,单一到只能传递最朴素的牵挂。然而,就在这一小一单之中,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与踏实。</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父亲摩挲老人机键盘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那不是在打量一个工具,那是在确认一条纽带,一条永远不会被繁忙占线,不会被复杂程序干扰的纽带。这条纽带,比大哥大时代那些关乎生意、关乎机遇的电波,要坚韧得多,也珍贵得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哥大代表着征服与扩张,它是父亲那一代人闯荡世界的胆魄与梦想;而老人机,则意味着守护与陪伴,它是我们在纷繁世相中,为所爱之人保留的最后一片净土,一个永不消失的信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洒在书桌上,洒在手机上。我忽然明白,无论科技如何迭代,世界如何变幻,我们终其一生,所求的或许并非与世界保持同步,而是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保持同频共振。父亲用他从“大哥大”到“老人机”的一生,为我诠释了这个道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隔壁父亲的房间,没有任何声响。我知道,那台小小的老人机,正和他一样,在静谧中安睡。它的屏幕是暗的,天线是收起的,但我知道,它醒着。就像父亲对我的爱,从不张扬,却始终待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会拿起我功能繁多的智能手机,继续在信息的洪流中奔波。但我的心里,会为那个最简单的号码,留着一个最安稳的位置。那一声为“我”而设的铃响,胜过世间万千喧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