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沩山窑碑规

文欢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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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13419068

图片：自拍

2025年岁末，我再次来到醴陵陶瓷博物馆。这是12月份第三次到访，只为研究矗立在展厅中央的“清代沩山窑碑规”碑文。我俯身细察，碑文斑驳，幸而博物馆将全文复刻于碑阴。我拍下正反两面，将这石上的“密语”带回研读。

很难想象，这件如今被郑重展出的国家二级文物，在2007年之前，曾是沩山村一户农家垫在水缸下的一块石板。2007年，醴陵窑考古队队员将它从水缸下抢救出来，它的命运方得逆转。

而它的故事，要从这座名为“沩山”的山说起。沩山开始只是一座山的名字，后来成为山下村落的名字。这座看似普通的山，蕴藏着无尽的宝藏——储量极其丰富的制瓷原料高岭土。沩山自唐代开始建村，宋元兴隆，至清雍正年间（1729年），广东等外地人进入沩山设厂，瓷业臻于鼎盛，规模化村落由此成形，至今已有千年历史。

翻阅史料，昔年盛景跃然纸上：“四百龙窑吞夜火，两万巧手绘丹青”——昼夜不息的窑火与万千工匠，共同铸就了沩山古窑村“小南京”的美誉。考古发现的84座古窑址、110处相关遗迹，以及后来考古发现的其他6块规章碑刻，皆为这段沸腾历史提供了沉默而坚实的注脚。

千载烟霞，最终凝于这方青石之上。从博物馆带回的碑文照片，便成了我叩问这段历史的门环。这方高158厘米、宽61厘米的青石古碑，镌刻着21行400余字，虽有部分脱落，但清晰可辨者仍有414字。连续数日，我都沉浸在碑文中，逐字推敲，连缀文意。当最后一行文字的意义在眼前贯通时，一部清代瓷业鲜活而严密的管理法则，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解读从纲领开始。碑文一至九行共115字，为序言。第一行即定下基调：“钦加同知衔特授醴陵县正堂加十级纪录十次黄为”。意为：功绩卓著的黄知县特为此事发布告示。这郑重宣示了立规者的绝对权威，表明此规是代表国家的正式立法。其后，碑文转向阐明立碑缘由与深意。至第九行，“计开条规”四字如惊堂木响，具体法规由此颁布。

碑文第十至二十一行，有299字，是一部体系完整的 “良性产业生态法典” 。其智慧可归结为四大支柱：公平、公正、共享、安宁。限于篇幅，我将聚焦于其中最核心的四个条款——第十四、十五、十六及二十一行，它们正是这四大支柱最生动的注脚。

支柱一：公平（第14行）。

原文：“窑户与做碗画碗各工原属窑主，理宜和衷共济，支销货物其价值高低总宜公平”。译文：“窑主与工匠本属一体，应同心共济。所有工钱与货价，务必以公平为准绳。”此条是全部经济关系的“宪法原则”。它首先承认现实中的依附关系（“原属窑主”），旋即提出更高的伦理要求——“和衷共济”。“总宜公平”四字，则是衡量一切交易的终极尺度。

支柱二：公正（第15行）。

原文：“老成三四人约至该地天符殿，当面酌商，批单定价，彼此不得强争。”译文：“须请三四位德高望重的中人，齐聚天符殿，当面协商定价并立字为据，双方不得再争。”它设立了固定场所（天符殿）、固定裁判（老成者）、固定程序（当面酌商、批单为据）。任何价格争议，都被引导至这个公开、理性的平台解决，其结果具有契约效力。

支柱三：共享（第16行）。

原文：“做碗画碗向按挑数作工价，挑高低必视碗价贵贱，自后随时照姜市碗价为增减。”译文：“工钱按件（挑）计算，单价须随瓷碗市场价的涨跌，参照姜湾市场的行情随时调整。”此条是碑规经济智慧的巅峰。工匠收入不再固定，而与“姜市”行情绑定。当瓷器畅销价高时，工匠分享利润；滞销时，则共担风险，极大地激发了工匠的积极性。

支柱四：安宁（第21行）。

原文：“沩山窑户固多，居人亦复不少，须各安本业，无故不得擅入人家，违者公同逐出境外。”译文：“此地窑户与居民众多，人人须安守本职，无正当理由不得擅闯私宅，违者驱离。”作为压轴总则，它将管理从生产领域延伸至整个社会生活，守护产业繁荣最根本的社会基础。

其余条款，如禁结盟、查人口、管传承等，均可视为此四大支柱的具体延伸与实践。它们共同构成一个营商环境治理体系：以公平定调，以公正护航，用共享驱动，最终扎根于安宁之上。正是这套制度，让数百窑户、上万工匠、无数商贩在此安心生产、公平交易、和谐共处，这便是“小南京”繁荣的制度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