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淇上田园 文</p> <p class="ql-block"><b> 万泉湖冬日之夜</b></p><p class="ql-block"> 元旦前夜,我是在万泉湖景区淇心小筑度过的。尽管大家在期盼着春的音讯,但眼下毕竟刚步入数九寒天,真正的冷才降临到这仍在喧嚣中的万泉湖。</p><p class="ql-block"> 我们到了万泉湖景区的“淇心小筑”,隆冬的气息並没有阻隔这里的热度。眼下,便是那片仍在喧闹中的、被寒冬重新塑造过的水域。湖水是静默的,是一种绿中渗入浅蓝的碧,像一整块上好的的墨玉,凝在那里,冽冽的风也吹不起它一丝皱纹。湖边背阴的岩脚与石阶的角落里,还依偎着些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不是纯白了,边缘泛着泥土的灰与尘世的黄,软塌塌的,失了雪的轻盈,倒像大地疲倦后褪下的、未曾收拾干净的旧棉絮。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则结着一层薄冰,那冰是透明的,却又不是全然的透,底下沉着枯黄的草梗与暗褐的落叶,望去便成了混沌的、毛玻璃似的质地,将水的碧色滤得更深、更幽了。</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目光向西边投去。那绵延的、此刻正环抱着半个湖的山峦,却正被一种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光所笼罩。那是夕阳最后的、全部的馈赠了。那光不是金黄,也非橘红,是一种更沉静、更内敛的、暖暖的橙色。它并不刺眼,只是均匀地、柔和地为每一道山脊的轮廓,每一片裸露的岩壁,乃至每一棵落尽了叶子、枝桠如铁丝般伸向天空的乔木,都细细地镀上了一层微光。那光仿佛是从山体内部透出来的,让这冰冷的、沉默的庞然大物,忽然有了体温,有了呼吸,像一个走过了漫长旅途的巨人,终于肯在夜幕降临前,歇下脚来,静静地、慈和地俯视着脚下这一汪寒水。山与水,一暖一寒,一明一暗,在这昼夜交替的瞬息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平衡。万籁有声么?不,此刻是万籁俱寂。只有这无边的、正在渐渐变冷的寂静,包裹着光与影的万泉湖的冬日表达,仿佛一出温婉的由《诗经》演义出的淇河文化盛宴的序曲。</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寂静的序曲,并未持续太久。仿佛就在我一低头的刹那,再抬起眼时,那山峦上的橙色微光,便已褪色、稀薄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饱蘸了青灰的巨笔,一层层地、不容分说地涂抹了去。暮色,这冬日里性子最急的画师,已迫不及待地登场了。它不是慢慢洇开的,倒像是从湖底、从山谷的每一个褶皱里,一下子漫涌出来的。先是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吞噬,接着,远山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滴浓墨滴在浸湿的宣纸上,边缘迅速地晕染、融化,终于与渐次加深的天空融为一体。近处的树,成了剪纸般的黑影,僵直地立着。寒意似乎也随着光线的撤退而愈发浓重起来,从四面八方,贴着地皮,无声地围拢,侵入人的肌肤骨髓。</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暮色四合、寒意最紧、几乎要将白日里最后一点生气也冻结的当口,光,另一种光,蓦地点亮了。不是夕阳那慷慨的、铺天盖地的自然之光,而是人间的、一粒一粒、一串一串、一条一条,一片一片,被精心安排好的光。它们仿佛早已蛰伏在黑暗的翼下,只等这一刻的号令,便齐刷刷地苏醒过来。</p><p class="ql-block"> 先亮起来的是湖对岸,那一片依着地势、参差错落的建筑群。白日里望去,不过是一片灰墙黛瓦,静默地伏在山脚。此刻,檐角下、廊柱间、窗棂内,暖黄色的灯火次第绽放。不是电灯那种直愣愣的白炽,是更柔和、更温润的光,透过仿古的灯笼或灯罩晕染出来,一团一团,光晕的边缘是毛茸茸的,仿佛带着温度。那建筑的轮廓,因了这光的勾勒,忽然显出了与白日迥异的骨骼——飞翘的檐角指向幽蓝的夜空,沉稳的屋脊划出优美的弧线,廊柱的阴影在暖光里深深浅浅,仿佛有了呼吸的韵律。这便是资料里提及的“殷商风情”么?我虽不懂殷商建筑的确切形制,但那灯火点染出的古朴、厚重与神秘,那光影交错间流露出的、一种来自遥远时代的、端庄而雄浑的气韵,却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过来。这气韵,与脚下这流淌了千万年的、载着《诗经》里“淇水汤汤”诗句的古老淇河,竟是如此地熨帖。淇河的幽深,建筑的沉静,被这暖黄的灯火统摄,便化作了一种无声的、流动的诗。这夜的律动,以辉煌的殷商文化元素为底色,以温润的人间灯火为旋律。</p><p class="ql-block"> 律动的第二乐章,是浓烈而迷离的。那便是湖岸一侧的殷商风情街了。这里的灯火,与淇心小筑民宿区的黄白相间的温润灯光全然不同。它们是炽烈的、跳跃的、带着现代商业血性的霓虹。一串串,一排排,一簇簇,沿着街巷明晃晃的流水而流淌、蔓延。红的像灼热的玛瑙浆液,蓝的像深海的冷焰,绿的则幽幽的,仿佛某种神秘矿石的荧光。这些光线交织在一起,并不融合,而是在碰撞、在争夺、在喧嚣,构成了一片光火的阆苑。店铺的招牌、酒旗、橱窗,全都浸在这片变幻不定的、饱和度极高的光海里,轮廓变得模糊而魅惑。人影幢幢,被拉长又缩短,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与霓虹的光影叠在一处,隐隐约约,虚虚实实,仿佛殷商的魂灵与今世的游人,在这条街上偶然交错了时空。有隐约的音乐声、笑语声、杯盘轻碰声,从这光的深渊里浮上来,又被冬夜寒冷的空气滤得有些发脆、有些遥远。这律动是热火的,甚至有些喧嚣的,带着人间最直接的欲望与欢愉,像这万泉湖水边,一颗激烈搏动的现代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环视后的终点又落在了湖面,这夜色里最深沉也最奇幻的画布。岸上所有的光——民宿温黄的、霓虹炽烈的、甚至远处若夏天荧火虫的,都贪恋着这一泓墨玉般的平静,争相将自己投入她的怀抱。于是,水上便有了另一个颠倒的、摇曳的、比真实更富诗意的灯火世界。那些个灯火,一落到水面,便被拉长了,揉碎了,荡漾成一条条颤动的、流光溢彩的丝带,或一团团氤氲开的、迷离的光晕。建筑的倒影,不再是清晰的轮廓,而成了印象派画师笔下的一块一块的、颤动的色斑,黄红蓝绿交织、渗透、流淌。偶尔有未完全冻结的湖水,被夜晚的寒风吹皱,那一池的光影便瞬间活了,碎成万千点流动的金银星光,粼粼地、无声地欢腾着,旋即又复归平静,重组出另一幅抽象的画。这水上的光影,是万泉湖夜色律动里最灵动的音符,虽是虚幻,却美得令人心醉;它沉默,却仿佛在纪实着光与影、实与虚之间,那永恒流转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我在湖边立了许久,身上的寒意已层层浸透,指尖有些冻麻了。我转身慢慢向小筑回走。前方错落有致的民宿新筑的灯火仍在静态中闪烁着,虽显惺忪,仍是阑珊。阑珊,这个词用在此刻,真是再贴切不过。那光,已不是热闹的聚集,而成了寂寞的点缀,因此,生出一种格外熨帖人心的暖意来。那每一窗灯火背后,想必都是一个歇下的旅人,一个温暖的故事,或仅仅是一段安宁的睡眠。这人间的烟火,在深冬的寒夜里,微弱,却足以抵抗浩瀚的、无边的幽暗。</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万泉湖进入它最沉的梦境。风似乎完全停了,连水面那细碎的、光的波纹也看不见了,湖像一块完全冷却的、无比光滑的黑色琉璃。先前的种种光影、声色、律动,此刻都沉睡了下来,或许在酝酿出更加绚丽多姿的明天。</p> <p class="ql-block">(照片系万泉湖景区提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