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记

祝娟

冬至日晨光熹微，我们驱车前行，至双全寺开始登山，这是一条陡峭直上的泥巴土路，土路蜿蜒着钻进密不透风的山林，路面坑洼不平，覆着经年的腐叶与碎石，踩上去脚下没有吃力点直打滑，松软的泥团还裹住鞋底，尘土飞扬，每抬一步脚都得费上几分力气，都要俯身稳住重心，稍不留神便会踉跄。我只能一边攥紧路旁遒劲的野藤，一边借助登山杖的力量向上攀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喘息间，能闻到林间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雾霭在林间流动，林中除了我们几个的说话声，喘气声，偶有几声鸟鸣从去雾深处传来，山野一片幽静。

好不容易告别了泥泞与陡峭的土路。我们到达第一座山顶的平台歇脚，抬眼望去，层叠的山峦，棉絮般的云海在眼前铺展开来，丝丝缕缕缠绕着山尖，将青黛色远山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近处的是浓绿、墨绿，与天际的流云缠绵在一起，像是走进了一幅极致壮观的画卷里。

踏上青灰色的石阶，可这石阶比想象中更磨人，坡度近乎垂直，每一级都高得硌脚，像是故意刁难登山的人。我一步一喘地往上爬，腿肚子突突地跳，这样的天气居然流汗了，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石阶上，一步，两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行至半途，忽见一座飞檐翘角的石亭子，立在蓝天绿树间，稳稳地撑起一方天地。我们坐在亭子里歇脚，看远处的云海似的山峦，听着风吹过树林的声响，忽然觉得，登山的乐趣，从来都不止于登顶的瞬间，更在这一路的所见所感里。

这样的石亭，一路上竟遇见了九座。每一座都各有韵味，有的挺立山尖，有的临着悬崖，有的藏在树木深处，有的背倚巨石。每到一座石亭，我们便歇上片刻，喝喝水，吃点零食，看云聚云散，听鸟雀啼鸣。那些平日里被琐事填满的烦躁，心中的浊气竟在这一程又一程的攀登里，被山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平静。

最后一座山峰下山后，我们发现有一条没有石阶的水泥路，导航显示全程12公里到达国道。冬至的白日很短，夕阳已悬在天际，橘红色的霞光泼洒山间，不一会儿便暮色四合，我们不得不踏上夜路。

没走多久，天完全暗下来，今晚没有月光，山中仰望，夜空澄澈得像一块黑丝绒，满天的星星泛着淡淡的微光，银河如练，纵贯天际。我们打开手机的电筒，微弱的光只能照着路面一小块的地方，两旁的树林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着无数生灵。偶尔夹杂着几声虫鸣，倒也不算孤寂。山风比白日更凉，吹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鞋底与路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国道，弟的车已停在路口接我们。掏出手机一看，步数已经将近四万。

坐上车，想想今天这一步一步的坚持，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丈量了十几座山的高度。这一程，我们走了的泥泞、陡峭、湿滑的林间山路，这一路，我们翻过了十几座山的石阶，到达它们顶峰的石亭，这一程，我们借着夜幕里的星光，在黑暗的山路中前行……所有的这一切，都将会成为我们心底最明亮的印记。

人生如登山，一步一步，皆是修行。而那些翻越过的山，终将成为我们生命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