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塘深处藕丝长

牧石·余森林

<p class="ql-block"> 莲塘深处藕丝长</p><p class="ql-block"> 牧石</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日子,像被抽走了钟摆的时钟,慢得有些晃眼。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工作弦,松垮下来的瞬间,一段埋在水乡的往事,竟如塘底的莲藕,带着泥腥味,悄悄冒了尖。整夜翻来覆去,枕头上都是挥之不去的荷香,搅得人半梦半醒。天刚蒙蒙亮,我推醒老伴:“回趟清水塘吧,看看那片莲塘。”</p><p class="ql-block"> “早该去了。”她揉着眼睛,翻了个身,“念叨了半辈子的清水塘,念叨了半辈子的莲妹,再不去,怕是莲塘都要记不住你这老熟人了。我可不去当电灯泡,万一撞见莲妹,你俩对着莲塘忆往昔,我站旁边像根多余的电线杆。”嘴上不饶人,她却爬起来,把我的降压药、驱蚊水、防晒帽一股脑塞进帆布包,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速干衬衫:“穿这件,清爽,别让人家觉得你在城里过得灰头土脸。”拉链拉合的声响,像一声轻唤,把我心里那点迟疑,拉得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车出城区,高速路转国道,再拐进一条双向两车道的乡村公路。路面铺着沥青,两旁栽着垂柳,枝条垂到车窗边,扫得玻璃沙沙响。我放慢车速,搜寻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天满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能把鞋陷掉;晴天尘土飞扬,呛得人直捂嘴。如今那条路早没了踪影,想来是被这平整的公路盖了去,像被时光抚平的皱纹。路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远处的池塘连成一片,荷叶挨挨挤挤,风一吹掀起碧浪,裹着清甜的荷香,吸进肺里润得人心里发暖。</p> <p class="ql-block">  到了清水塘。村口的老柳树还在,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身缠着红绸带,挂着块木牌:“古柳,树龄300年”。树下砌了石凳,几位老人摇着蒲扇聊天,石桌上摆着刚摘的莲蓬,翠绿饱满。记忆里,这棵柳树下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每到夏天就围着柳树追跑打闹。莲妹总坐在树下剥莲蓬,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粉手帕,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荷塘里的露珠。我总爱趁她不注意,摘片大荷叶扣在她头上喊“荷花仙子”,她就红着脸抓起莲蓬砸我,莲子滚得满地都是。</p><p class="ql-block"> 柳树林后面,就是那片莲塘。比记忆里规整了许多,四周修了木栈道,立着“清水塘生态莲藕基地”的指示牌。塘里的荷花正盛,粉的、白的、淡红的亭亭玉立,尤其是那片“太空莲”,艳得像燃着的霞,与记忆中野荷的素淡形成鲜明对照。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风一吹滚来滚去,偶尔滴进塘里溅起涟漪。风忽然停了,一片荷花瓣落在袖口,就在这个姿势里,我仿佛又沉入了那片混浊的塘水,而她温凉的手正攥紧我的手腕。</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在莲塘边摸鱼踩滑掉进塘里,呛得直冒泡泡。莲妹毫不犹豫跳下来拽我,她的力气不大,却死死攥着我的胳膊,直到大人们赶来。上岸后她衣服全湿透了,却还笑着问我:“没事吧?以后可别这么调皮了。”她手腕被塘边碎石划破,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条细弱的藕丝,刻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老哥,城里来的?”一位挎着竹篮的老人走过来,篮子里装着莲蓬和莲藕,自称姓严,是村里的护塘员。“这莲塘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宝贝,观光、采莲、做藕制品,家家户户都靠它增收呢。”</p><p class="ql-block"> “这莲塘,是老杨家的吧?”我试探着问。</p><p class="ql-block"> “你说的是莲妹她爹?”严大爷笑了,“老杨头早就过世了,这莲塘是莲妹撑起来的。她当年考上农校学水生植物,毕业后没留城里,回来扩莲塘、带乡亲们种,引进了不少新品种。”他呷了口茶,补充道,“那几年可不易,为跑销路磨坏了三双胶鞋,跟她爹吵红了眼,说要搞生态种植,老一辈哪懂这些。”</p> <p class="ql-block">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是栋白墙黛瓦的厂房,门口挂着“清水塘莲藕加工厂”的牌子。正巧看到莲妹站在厂房门口,穿着藏青色工装,正对着几位工人叮嘱着什么,神情干练严苛,与记忆中那个腼腆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抬手抹汗时,我瞥见她手腕上那道熟悉的疤痕,像一条未断的藕丝,牵着过往与当下。我下意识侧身,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荷花瓣,放慢了脚步——有些相遇,留在记忆里,或许才是最好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她在村里办了加工厂,做藕粉、藕糕,开了网店,生意红火得很。”严大爷的话把我拉回现实,“那年有人劝她去城里发展,她不肯,说清水塘的莲塘离不开她。”</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那根断了许久的丝,似乎又搭上了什么。记忆里,莲妹曾拉着我的手站在莲塘边说:“我以后要让清水塘的莲塘,开满全世界最好看的荷花。”如今她做到了,可我看着规整的莲塘、标准化的厂房,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疏离——为她高兴,也为那个满身泥水、在野塘里拽着我上岸的小女孩,感到一丝遥远的怅然。</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发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莲妹挎着竹篮来看我,篮子里装着她亲手做的藕粉,还有几朵刚摘的荷花。“我妈说,藕粉能退烧,荷花能安神。”她把藕粉冲好,一勺一勺喂我,荷花的清香萦绕鼻尖,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  离开清水塘时,天阴着,飘着细雨。车子启动时,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莲塘的清气,也带着一丝加工厂飘来的、微焦的藕粉味。我扒着车窗往后看,莲塘渐渐远去,荷叶上的水珠像眼泪,顺着叶片滑落。记忆里那个站在塘边挥手的小姑娘,与眼前厂房门口忙碌的身影渐渐重叠。心里忽然回荡起《荷塘月色》的旋律,没有琴声,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温柔的调子,像藕丝般缠绕着,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路上,老伴忽然问:“见到了吗?”</p><p class="ql-block"> “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塘。”我答。</p><p class="ql-block"> 她停了一会儿,说:“那塘……好看吗?”</p><p class="ql-block"> “好看,就是太规整了。”</p><p class="ql-block"> 她轻笑一声:“人老了,就爱看规整的。那些野路子的时光,留着回忆就好。”</p><p class="ql-block">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莲香。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朵被她摘下、递到我手里,最终又消失在雨中的荷花。而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牵挂,就像塘底的藕丝,看似断了,实则早已盘根错节,缠绕着半生的思念与乡愁,在岁月里愈发坚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