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大暴雨系列4:热带雨林的特大暴雨

Boende

由于我生活在年降雨量为600mm左右的北方干旱少雨地区,所经历的特大暴雨次数并不多。几十年下来,总共经历过三次。 即:1971年8月7日山东高密的特大暴雨、1985年8月19日青岛地区的9号台风和2001年8月1日青岛的桃芝热带低压引起的风暴潮。这三场降雨都达到了500年一遇级别,属于灾害性极端降雨事件。 <p class="ql-block">  但在年降雨量达到2500-3000mm的中部非洲工作期间,所经历过的特大暴雨(24小时降雨量≥250mm或12小时降雨量≥140mm)则成了家常便饭,不计其数。</p> 因此在特大暴雨系列文章中,特地专门将热带雨林的特大暴雨介绍一下。 <p class="ql-block"><b>  一、热带雨林地区降雨特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1、恐怖的降雨量:</b>若用 “吝啬” 形容中国北方的降雨,非洲热带雨林的降雨便是 “慷慨到极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北方年平均降雨量多在 200-600 毫米,北京年均降雨量仅 571 毫米;而刚果金热带雨林,年降雨量高达 2500 mm-3000mm,相当于北方城市 5-6 年的总降雨量。</p> 最直观的对比是:北方一场暴雨通常为几十个“毫米” ,而雨林的暴雨,短短 1小时降雨量就能突破 200 毫米,相当于把北方半年的雨一股脑地倾泻而下。 <b>2、特大暴雨的占比:</b>热带雨林降雨总量大,那么降雨的类型又有什么特点呢?<div><br></div><div> 根据刚果盆地气象观测数据,雨季(3-5 月、9-11 月)的降雨中,<b>特大暴雨</b>(24 小时降雨量≥250 毫米)占比约 12%,集中在雨季的峰值时段;<b>大暴雨</b>(100-249.9 毫米)占比约 25%,是雨季降雨的 “主力阵容”;其余 63% 为<b>中到大雨</b>(25-99.9 毫米),<b>小雨</b>反而比较少见。</div><div><br></div><div> 也就是说,热带雨林地区,<b>特大暴雨加大暴雨</b>占总降雨的37%,剩下的63%是中到大雨。</div> <p class="ql-block"><b>  3、雨林降雨规律:</b>热带雨林的降雨核心规律可概括为 “三多一集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1)降雨日多:</b>年均降雨日超 200 天,干季隔天有雨、雨季天天有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2)短时雨多:</b>多为对流雨,来得猛、去得快,常以 “阵雨 + 雷暴” 组合出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3)夜雨多:</b>占总降雨量的 70% 以上,白天蒸腾、晚上降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4)降雨期集中:</b>热带雨林一年两季:雨季(每年 3-5 月为主雨季、9-11 月为次雨季)和干季(每年 6-8 月为主干季)、12 月 至 次年 2 月为次干季)。其中每年 3-5 月、9-11 月为暴雨旺季,此时的雨林几乎天天被雨水裹挟。</p> 这是热带雨林降雨的主要规律,但它的无常更令人惊叹:可能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便乌云压顶、暴雨倾盆。 午后、傍晚至午夜,是每日强降雨的高峰时段。 <p class="ql-block"><b>  二、热带雨林降雨奇观</b></p> 热带雨林的降雨景象,是自然伟力与雨林风情的交织,兼具震撼与诡谲,每一个瞬间都充满张力。日间降雨与夜间降雨,景观与体验截然不同。 <b>1、日间降雨:</b><div><br> 日间降雨,天边的云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从淡灰迅速转为墨黑,沉沉地压在天际。云脚低得惊人,几乎贴着参天大树的树冠,离地不足百米,仿佛伸手就能触碰。乌云将整片雨林罩进一片临时的“黄昏”,连林间的虫鸣蝉吟都渐渐消弭,只剩令人心悸的寂静。</div><div> <br> 骤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像天神挥出的利剑,瞬间照亮“黄昏”,而乌黑的云层在电光中更显狰狞,仿佛有巨兽蛰伏其后。紧接着,“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树干微微颤抖,雷声在雨林中回荡,久久不散,与云层的压迫感交织出摄人心魄的气势。 </div> <p class="ql-block">  暴雨随之倾盆而下,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密密麻麻的雨流瞬间织成白色的巨幕,将天地连为一体。雨流砸在宽阔的芭蕉叶上,发出 “噗噗” 的闷响;砸在粗糙的树干上,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汇成溪流;砸在地面的腐殖土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狂风裹挟着雨水横扫林间,绿浪翻腾,藤蔓狂舞,灌木摇晃,雨流在枝叶间跳跃,形成无数条小瀑布。</p> 雨势最猛时,视线被浓密的雨幕完全阻断,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模糊的绿与白。积雨云包裹着雨林,电光闪烁,雷声不断,仿佛天地间正在上演一场鬼魅魍魉演奏的恐怖交响乐。地面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将雨林的板根、甚至几米的树干淹没,雨林地面瞬间变成一片泽国。 雨水顺着地势汇成湍急的溪流,就近流入江河水系。 雨停也毫无征兆,可能前一秒还是倾盆之势,下一秒便骤然停歇。暴风雨洗礼过的热带雨林,分外迷人。云层缓缓散开,阳光穿透缝隙洒向湿漉漉的雨林,树叶上的水珠顺着叶缘滴落,“滴答滴答” 的声响如同余韵。空气被冲刷得格外清新,草木焕发出鲜亮的翠绿,藤蔓上的水珠折射着天光,地面的溪流渐渐平息,雨林在片刻的静谧后,逐步恢复虫鸣鸟叫的生机。<div><br>  日间降雨,虽然惊心动魄,但总体上属于恐怖级而不是惊悚级;雨林电闪雷鸣的暴风雨之夜,那才称得上是真真正正的惊悚。</div> <p class="ql-block"><b>  2、夜间降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热带雨林的夜晚,本就是虫鸣与兽吼交织的恐怖秘境。暴雨带着雷霆之势降临,更会把暗夜中的热带雨林变成一个地狱般恐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降雨前,林间的蝉鸣、虫吟渐渐减弱,潮湿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闷,像被厚重的湿棉絮裹住,让人喘不过气。天边原本淡淡的云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下沉,云脚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低到贴在参天古木的树冠上,将整片雨林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p> 更令人心悸的是云色--不是普通暴雨前的深灰色,而是乌黑发亮,感觉比墨还黑。星光月光都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div><br>  就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像天神手中的利剑劈开墨黑的天幕,瞬间照亮了被乌云裹挟的雨林轮廓,而那些乌黑的云层在闪电的映照下,轮廓狰狞可怖,仿佛有无数巨兽在云层后蛰伏、伺机而动。</div><div><br> 紧接着,“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树干微微颤;雷声在雨林中回荡,久久不散,与云层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让人肾上腺素骤然飙升。在这种境遇下,所谓的胆大胆小,已经不重要,任何人都会秒入惊悚状态。 </div> 恣意妄为的闪电才是暴风雨中的“恐怖分子”,它们群魔乱舞,接踵而至。有的如银蛇狂飙,在乌黑的云层中穿梭游走,勾勒出翻滚云层的狰狞姿态;有的如光柱直射大地,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甚至能看清瀑布般的雨流坠落。<div><br>  暴雨随之倾盆而下,不再是日间的 “噼啪” 作响,而是 “哗啦” 的狂涛怒吼。雨流汇成白色的幕墙,将天地连为一体。雨流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雾气升腾,让本就低矮的乌云与地面的雨幕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整座雨林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黑灰色牢笼。此刻,人就像被装进了一个水密容器,顿生恐怖的压迫感。</div> 从地面视角看,雷电如同鬼魅般来回乱窜,肆无忌惮,恣意纵横,轰鸣嘶叫,让雨夜充满了震撼与恐惧。人们仿佛时时刻刻都置身于风暴的中心,有一种随时都有被雷公电母抓走、撕碎的恐怖感。 从上帝视角看,全景式的热带雨林暴风雨雷电更为摄人心魄。 2002 年 10 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从曼谷搭乘航班穿越中南半岛前往亚的斯亚贝巴,从另外的视角见识了热带雨林暴风雨中的雷电的极其震撼的力量。 当飞机攀升至万米高空,夜幕悄然降临,舷窗外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云层彻底覆盖,没有一丝星光穿透,仿佛飞机闯入了宇宙的黑洞。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如挣脱束缚的金色巨龙,猛然冲破云层的桎梏,从天际的一端横贯至另一端,整条闪电带着耀眼的金光,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透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场规模惊人的闪电秀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呈现在我眼前。 飞机下方的中南半岛雨林轮廓在一次次电光闪烁中隐约可见,像一块被反复点亮的墨黑色绒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在大地之上。无数道闪电在云层中交织迸发、肆意狂舞:有的如银柱垂直劈向大地,带着雷霆之势仿佛要劈开地壳;有的在云层表面跳跃穿梭,划出蜿蜒的弧线,如同天地间的银色纽带;还有的在云层深处交织缠绕,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 “雷电网络”,构成壮观至极的 “雷电海洋”。 飞机仿佛航行在风暴的正中心,机翼、甚至舱内被闪电映照得忽明忽暗。虽然机舱内听不到雷声,仿佛在看无声电影,但依然让人本能地心跳加快、心生敬畏。<div><br>  这场雷电风暴整整持续了2个小时,我全程紧贴舷窗凝望,看着金色、银色的闪电在黑暗中不断绽放、熄灭,好像在天宫中看了一场由鬼魅幽灵恣意宣泄淫威的表演,感受着天地间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深刻体会到在自然伟力面前,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 </div> <b>  三、亲历的热带雨林特大暴雨</b><div><b><br></b> 在联刚团担任联合国军事观察员期间,多次遇到了特大暴雨。其中印象深刻的有这样几次:</div><div><br> <b>1、飞机上的暴雨惊魂:</b></div> 2002 年 8 月 5 日,我在刚果金维和期间,经历了一场终生难忘的暴雨惊魂。<div><br>  那天我从金沙萨搭乘波音 727 回博恩迪,原定 8 点起飞的航班因目的地姆班达卡、基桑加尼暴雨一再推迟,直到 11 点才起飞。当时机长判断经过一个半小时到达姆班达卡时,经过4个半小时的雨就该停了。不幸的是,飞行飞机抵达姆班达卡上空时,依然暴雨如注。因为机场无盲降设施,危险不言而喻。</div> 下降中飞机进入积雨云,乌黑的云层像巨大的墨团包裹着机身,乌云翻腾、视距为零,机舱内光线暗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身边的加纳女军官不停划十字祷告。<div><br>  赤道地区云脚极低的特点在此刻尤为致命,云脚仿佛要蹭到机翼。云脚离地仅 100 米左右,飞机钻出乌云后留给对准跑道的反应时间只有毫秒级。飞机在乌云中缓慢下降的那几分钟,死神随时会冒出来,仿佛空气凝固了、心跳停止了,大气不敢出。就在飞机钻出云脚时,飞机因未对准跑道,机长猛然加油门擦着树梢拉起,机舱内一片绝望惊叫。</div> 可拉升后飞机竟再次试图降落,所有乘客们反应过来了,齐声大喊抗议:“基桑加尼、基桑加尼”,意思是不要凭侥幸在姆班达卡的暴雨中降落,改降基桑加尼。<div><br>  万幸此时一块乌云飞走、暴雨略减,飞机终于对准跑道,但地面一片汪洋,几十公分的暴雨积水完全淹没了跑道,只有看清跑道的轮廓。</div><div><br> 飞机呼啸着触及水面,像落入煮沸的水锅,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飞机在水雾中缓慢滑行,直至停下。</div> <p class="ql-block">  机舱内所有乘员都本能地做出了迫降防冲击动作。在经历了一分钟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乘客们恐极而泣,拥抱欢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机长破例到在舱门口与下机的乘客们逐一握手致歉。当我与这位南非机长握手时,他的手冰凉、僵硬,对我重复着那句话:Sorry. Sir.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用尽量平缓地语气告诉他:“其实你还有一种选择--返回(没下雨的)金沙萨。” 机长木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显然,他还没有从极度的惊恐中走出来。</p> 至今我仍不解这位南非机长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在那个没有任何盲降设施的姆班达卡机场降落。<div><br>  空中,离上帝近,离人人诅咒的死神也近。</div><div><br></div><div> 这次暴风雨中飞行历险,让我对在热带地区乘机产生了严重的阴影。</div> <b>  2、特大暴风雨吹倒落地窗</b><div><br> 我们观察员队在金沙萨租住的房子,是一栋建筑面积大、有着四扇落地窗大开间的高层套房。宽大明亮的落地窗正对着刚果河和对岸刚果布的首都布拉柴维尔,风景极其秀美。每天晚饭后,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坐在条桌旁,对着窗外的热带美景聊天。</div> 2002年12月的一个傍晚,金沙萨突然被快速聚拢的乌云覆盖,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云彩是纯粹的墨黑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云脚低得惊人,顶楼似乎都被乌云包围了,整座城市瞬间陷入暗夜般的昏暗。<div><br>  热带地区的暴雨,从不墨迹,起步就是倾盆大雨,眼前顿时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div> 我们没有多少应对热带暴风雨的经验,没有到伴随着暴雨而来的是强阵风。为了防雨,我关了迎风面的落地窗,却忘了关背风面的厨房、房间的玻璃窗。剧烈的狂风从迎风侧的落地窗吹来,强大的压差瞬间就把落地窗一下子就吹倒了,玻璃碎片飞溅满地。 这场暴雨让我得到一个深刻教训:在雨林地区遭遇强风暴雨时,一定要把高楼的所有门窗全部关好,绝对不能只关迎风面、不关背风面,否则室内外形成的巨大气压差足以将门窗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