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了，我的丙察察还在

葉片

　　听说从丙中洛到察隅的路，已全线铺柏油。天堑终成通途，后来的旅人，大约再也不用经历我们那般彻骨的颠簸与惊心了。

可记忆这东西，总在筋骨松快下来时，格外硌人。退休后不久，大前年三月，随朋友驱车闯219进藏。走丙察察那一路的风霜雨雪，至今想起，小腿肚仍会没来由地微微一紧，仿佛还踩着那冰滑的油门。

　　初春时节，告别丙中洛的田园雪山，澄澈的风裹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一路的风景早美成了一幅流动的画。漫山的嫩枝抽着新芽，偶有几树桃花艳艳地绽在村寨旁，雪山的影子静静卧在天际。别看走得惊险，从丙中洛到滇藏边界这60多公里，竟全是平整的铺装路。

　　刚告别人神共居的丙中洛，驶入滇藏交界，怒江便以最蛮横的姿态撞进视野。那不是流，是砸，是咆哮。浑浊的江水裹挟着远古的泥沙，在狰狞的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溅起雪白的碎玉，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路，不过是峭壁腰间一道惊心动魄的刻痕，一侧是沉默的山岩，一侧是喧哗的深渊。界碑旁，各路旅人短暂交汇，合影，核对轨迹。一个车队领队探出头，朝我们喊：“前头塌方多，单车走，悬！”我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引擎的轰鸣送入山谷的回响里，算是交出了投名状。

　　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流沙”，并没有那么可怕。巨大的灰白石坡，宛如一道凝固的、咆哮到一半的瀑布，死寂地悬在那里。车轮碾过碎石，虽有瞬间打滑的空虚感，但稳住心神，竟也就这么过来了。原来最惊险的时刻，从不是与外界的搏斗，而是与内心那个恐惧的自己对峙，而后达成短暂的和解。

　　路，开始顺着山势，在尘土飞扬的炮弹坑、碎石丛中和次原始森林里盘旋着向上“掏”。“一天过四季”从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身体最诚实的丈量。清晨出发时，丙中洛的春寒还贴着后颈，凉飕飕的直往衣领里钻；晌午抵察瓦龙，炽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要把人烤出油来，恍如一头撞进了盛夏的怀抱。

　　待到攀爬雄珠拉垭口，气温骤降，浓雾携着冰冷的雨粒，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已是深秋的肃杀；及至海拔4636米的垭口，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脸上，远山尽披银甲，那便是冬日最威严的审判了。立在这天地之界的垭口，看脚下云海翻腾如沸，胸腔里那点“征服”的虚火，瞬间被更浩大的“敬畏”浇得透彻。

　　暮色，在这高原上总来得猝不及防。光线急速衰败，山影化为巨兽的轮廓。我紧攥着方向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越来越暗的山道上辨认前路，手心沁出冰冷的汗。队长，那位一路话不多的老江湖，此时只是默默伸出手：“剩下的，我来。”车灯蓦然划开稠密的黑暗，像一柄孤绝的光刃。我们在断断续续的星光与这唯一的人造光带交错中，沉默地驶向目若村那几粒微弱的、却让人心安的灯火。

　　目若村的牧人小民宿，在风雪夜里只是一个恍惚的影子。大堂的火炉，勉强驱散方圆几步的寒意；房间则四处漏风，单薄的被褥裹住身子，连呼吸都成了需要勇气的奢侈。蜷缩着，听窗外山风呼啸，这极致的简陋，反而让“在路上”这三个字，变得无比真实、粗粝、可触。

　　清晨是被活活冻醒的。推窗，世界已被沉甸甸的白雾吞噬，目若村隐遁其间，只剩屋檐雪水滴落的嗒嗒声，敲打着无边的寂静。手机震动，是冰冷的通知：大雪封山，交通管制，恢复时间待定。

行程，被自然之力粗暴地按下暂停键。我们转到另一位“姐姐”经营的温泉宾馆，床铺略厚，墙壁似乎也少了几条缝。我们成了被雪山不由分说“挽留”的客人，百无聊赖，却也因此偷得浮生半日闲。

　　午后，宾馆外小路渐渐聚起打探放行的人。长沙姑娘茄子和棒棒格外惹眼，二十出头，眸子亮如风雪洗过的星辰。院角停着泥泞的硬派摩托，两人骑行服、护膝全副武装，头盔冰碴未消。这是她们第三次进藏，茄子曾单车在东达山高反推车十几公里，棒棒曾在滇藏线淌着泥石流推摩托。乡音确认，戒备全无。我们从长沙米粉聊到羌塘星空，从318急弯聊到心底的自由。临别，我举起手机，定格下了这藏地雪原上偶遇的又酷又飒的小湘女。

　　翌日，阳光以胜利者的姿态刺破云层。雪后的目若村，美得不似人间。远山覆着天鹅绒般的白雪，与纤尘不染的蓝天构成最简单的圣洁。转经的藏民摇着铜铃与经筒，步履沉稳；牦牛、骏马在雪地上踱步，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章。我们沿冰封的村道漫步，享受这风暴眼中奢侈的宁静。然而午时，通知再来：封山持续，短期难通。权衡之下，我们不得不放弃最后一“察”，决定原路折返察瓦龙。

　　回程的路，竟比来时更为狰狞。经过一夜严寒，山路已成一条冰雕玉砌的凶险长廊。路面是镜子般的厚冰，车轮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脆响。车速只得降至10码，像一头笨拙的甲虫，在光滑的琉璃上艰难蠕动。再次翻越雄珠拉垭口时，狂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微小的转向，都需凝聚全部心神。

　　暮色中再度抵达察瓦龙，目光落在路面G219的标识与6666KM的数字上，丙察察的最后一“察”，终究成了地图上未抵达的坐标，一个悬而未决的念想。山风裹着河谷的凉意漫过肩头，街边藏式建筑的霓虹与灯火交织，一星一星缀满暮色里的峡谷。我站在这串吉利的里程数旁，心中暗忖：明日，山的那边，又会是怎样的路在等着我们？

　　晨光再临，219广场人声渐沸。从目若村折返的游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有人打道回府，有人盘算绕行德贡公路，更多人将目光投向左贡。株洲331厂的两位车友尤为热情，得知我在丙察察留下遗憾，二话不说拉着我前往219国道6666公里处留影。凌江拍着我的肩笑道：“路没走完又怎样？这里的雪山和脚印，照样能刻进骨子里！”快门定格的刹那，远处雪峰冷峻伫立，脚下冻土上的车辙与脚印，成了这段跌宕旅程最生动的注脚。

闲聊间，株洲车友讲述的雄珠拉垭口惊魂仍让人心有余悸。他们的车紧跟在我们身后，冰面如镜，车身数次险些侧翻。众人攥紧保温杯，改道左贡的决心却愈发坚定——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强。

　　真正上路，方知此前对“险”的认知仍显浅薄。丙察左是没有导航的，莽莽群山里的土路蜿蜒如蛇，全靠前人车辙和经验摸索。出碧土乡后，悬崖发卡弯如大地未愈的伤口，狰狞地撕开峡谷，没有护栏，唯见怒江奔腾的深渊在车轮下翻涌。车身擦过峭壁的嘶鸣，是金属与岩石的硬碰硬，更是恐惧最直接的声响。

碎石路面坑洼密布，炮弹坑藏在弯道盲区，稍不留神就是底盘剐蹭的钝响；落石区的警示牌斑驳褪色，风过山谷时，总疑心头顶的岩壁会坠下碎石。会车更是生死局，两车堪堪错开的缝隙间，就是百米悬崖，得死死攥住方向盘，盯着对面司机的手势，一寸寸挪过这段险途。

　　行至70多公里处，一处乱石堆成了此行最惊险的考验。车轮碾上松软沙地，车身如脱缰野马般剧烈颠簸，我紧咬后槽牙，双手攥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不敢有丝毫避让，生怕右轮偏移坠入深渊。底盘与尖锐石块的剐蹭声，一下下撕扯着紧绷的神经。“找死！车没备胎！”副驾传来队长破音的嘶吼，他脸色惨白，脖颈青筋暴起，“下来！”怒吼震得耳膜生疼，车门被狠狠踹开。我双腿发软，跌跌撞撞挪到副驾，只见队长深吸几口气，眼神锐利如鹰，精准控制油门，轮胎沿着坑边小心翼翼试探。在仿佛凝固的时光里，我们终于驶出这片“死亡地带”。

　　当终于脱困，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驶入桃花盛开的村庄，方才的峭壁深渊与眼前的粉雪繁花撞个满怀，险恶与柔美的荒诞接续，让人一时哑然。

205公里，历时逾十一小时，每一寸都是与碎石、悬崖的博弈。从丙察察到丙察左，历时四天，我们终完成这场险途较量。那些峭壁擦痕、悬崖冷汗、绝境相托的瞬间，都和漫山桃花一起，嵌进了独一份的记忆。

如今，柏油路已开始覆盖碎石路。据悉，2026年8月丙察左全线硬化贯通，2027年底隧道桥梁改造全面完工，天堑将彻底化通途，后来的旅人不必再尝我们的“坦途”之苦，这是欣慰的进步。

只是，炉火旁的湘音、悬崖边紧握方向盘的瞬间、绝境里那句“剩下的，我来”，都成了我们“老江湖”的专属印记。路会变平，传奇会成故事，而江湖真意，在我们以体温丈量绝境、照见自我的心里。是我们，把地理险途，酿成了精神故乡。

2026年元月7日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