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神垕大白碗,鲁山黑圪蒌。”我们这里位于神垕与鲁山之间。大人们吃饭喜欢用大圪蒌,有黑的,有黄的,一碗饭管饱,省得再回碗。玉米糁煮红薯轱辘稠糊糊的,萝卜丝偎在碗边,盛得崛尖冒高。扛着大圪蒌,来到当街的饭市上,呼噜着饭,侃着大山,好似一个个活神仙,连树上的鸟儿都叽叽喳喳艳羡不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孩子们用的是中号碗,有折沿的,有深腹的,深腹的俗称深圪蒌囤,肚大能容,盛饭不洒。这碗以白釉为主,上半截施釉,下半截无釉,上面光下面糙,端在手里稳重厚实。外面画几片淡淡的草叶,几朵小小的花瓣,或者一尾游动的小鱼。有此图案陪衬,粗茶淡饭便有了色彩,添了美味,活色生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春节前夕,大街上传来“卖碗喽”的叫卖声,便有人闻声而出。这碗都是粗瓷的,皮糙肉厚,呆头憨脑,虽然出自一窑,却“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同一个型号的用草绳捆成一籀,一籀12个,捆得结结实实,再用干草垫着,拉个百儿八十里都没问题。卖碗的把碗打开,任由人们东挑西拣,左言右搞。春节到了,家里添人不添人,添口不添口,总得添些有模有样的新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过了春节就是一遛古刹会,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多时不见的老亲旧眷要走动走动。新碗明筷,美味佳肴,这是待人礼数。把条子肉、红烧肉、油炸豆腐、丸子、酥肉、海带之类的,装在小黑碗里,上笼蒸了,再扣到折沿碗里,然后浇上高汤。这叫扣碗,也叫老汝州八大碗,是招待客人的最高规格。小黑碗不常用,除了这时候出来露露脸,偶尔家里断了菜,用它盛点蒜泥、韭花,一家人围着,用筷子头戳一点,也是一道代菜的美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古刹会兼以物资交流,会上有木实市、铁器市、牲口市、猪娃市、布匹市,也有杂食市。杂食市上有卖羊杂可的,大锅支着,红油漂着,热气冒着,香味游走着。舍得花钱者买碗羊杂可,站着热热地吃了,吃得碗底朝天,满头大汗。卖羊杂用的是折沿碗,口大腹浅,盛不住东西,被人戏称为“三球碗”。没盛哩满球了,没端哩洒球了,没吃哩完球了。三毛钱一碗羊杂,哪敢用大圪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比树叶还稠,过着过着就到了八九十年代。那年暑假,供销社去禹县神垕镇办事。我蹭人家的汽车,坐在后厢里,一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终于来到神垕镇。神垕镇不愧为千年瓷都,炉窑生烟,店铺相连,各种各样的瓷器琳琅满目,像秋天的萝卜、白菜遍地开花。我挑选了八个盘子,白底红花,细腻油润,光彩夺目,又选一个白色手执茶壶和两个细瓷大白碗。路上,飘起了雨丝,风助雨势,雨打人脸。我缩在车厢里,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人冻得瑟瑟发抖,瓷器被捂得热热乎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这盘子就派上了用场。热心人为我介绍一个姑娘,这天要来看家庭。一大早家里就忙活开了,打扫庭院,收拾屋子。我去镇子上赶集买菜,置办齐到了家,才想起慌得饭还没吃。父亲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热的凉的,荤的素的,装到白底红花的盘子里,用折沿碗扣上。开饭时,用条盘哗啦一下子端上桌。哇塞,像春天的一场花事,五彩缤纷,闹闹腾腾,香气盈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这个姑娘成了我的老婆。她不无一次地取笑我,天呀!八个盘,这家该有多殷实,一顿饭把我忽悠住了,谁知是驴屎蛋——外面光里头糙。因为,事后她再次来访时,我家正在吃饭,围着一盆子凉拌洋葱。面对她的突然造访,家人立马撤了盆子,一会儿功夫端出四盘热菜。我家的底子就这样被她看穿了,但是看穿也枉然。这事已经定了,定了就无法悔改。感谢那几个细瓷盘子为我家撑了面子,要不讨不来老婆,我岂不要孤独终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说这事的时候,我已经在镇上的初中教学。有个收废品的,隔三差五就要到学校光顾一趟。大家把平常攒的费书纸、费报纸、费卷子纸,一并拿来换俩零花钱。后来,这位收废品的拉些碗盘盆之类的生活瓷器,来个以物易物。这倒大受欢迎,卖个块儿八角的看不到眼里,换个精美实用的小物件,那叫变废为宝。我家的两个汤盆,几个碗,都是那时候换的,一直用到搬进县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进了城,终于懂得,画是要装在框子里的,菜是要盛在盘子里的,茶是要泡在壶子里的。生活嘛,就得给它圈个花边。要不,那不叫生活,那叫活着。日子从“粗瓷大碗养人”,滋遛一下到了“细瓷华器养眼”。老祖先用土抟捏成胎,千百年来在火的淬炼下,烧制成器,投喂着一代一代人。器是泥土胎,粮是泥土生,人是泥土喂。这碗里,盛满了岁月的无限温暖,流溢着人们对土地的绵绵情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天,我在一家生活用瓷商店,忍不住拍了几款组合餐具,发给爱瓷成癖的朋友。朋友立即回复道:那个天青色好漂亮,天青色等烟雨,我在这里等你;这个暗灰色有高级感,忽然想起有这样一条裙子,已经好久没有穿了;这个宛如二十岁的女孩子,清丽脱俗,裙裾翩翩;最后一套有如古老的线装书,会读出自己的小和浅……那些晶莹剔透的餐具,仿佛一个个绝代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拽住了我的脚步,触发了她的诗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吹百花开,日月照人来。人们对瓷器的钟爱,像迷恋日月一样痴情不改。昔日“家有万贯,不如汝瓷一片”的御用瓷器,在能工巧匠的手里更加亮丽夺目,更加平民日用接地气。作为“汝瓷之都”的汝州人,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喝茶用的是汝瓷茶具,吃饭用的是汝瓷餐具。那天,一个外地朋友来做客,惊得目瞪口呆:“吃饭都用上汝瓷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笑了,想起曾在手机上写的一首小诗,便拿来与他分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是在熠熠生辉,而是在浅吟低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瓷花绽放的时光,有一种轻奢缓缓流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碗那碟那盘,装的是人间烟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更是一首诗,把生活的熙光怦然点亮……</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