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忆软雀粑飘香 ，味蕾欲满心满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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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忆软雀粑飘香 味蕾欲满心满膏

---童年时光印记之二

朱耀明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抹翠绿，它们在晨曦中慢慢舒展。那绿，不似新茶那般娇嫩，也不似老叶那般深沉。晨风拂过时，它们便轻轻摇曳，在阳光下宛如绿色的翡翠，那就是带有露珠的软雀儿草。

儿时，我住家毗邻的一个柑橘农场，周围种满了柑橘树，有广柑、大红橘柑、土柑、香柑等。每到春天，软雀儿草就铺满柑橘树下、道路旁边。软雀儿草又名“佛耳草、软芡、面蒿、青蓬、糯米青、田艾、水肉花”等，茎直立，叶无柄、叶片互生，1--4月开花，属草本植物菊科。

在民间，人们常将软雀儿草与面粉或米粉等，混合做成野菜粑，俗称“软雀儿粑”，成为一道别有风味的小吃。昔日，每到3月前后农村青黄不接之时，其自然就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其实，软雀儿粑有着悠久的历史，且与立春时节的传统习俗紧密相连，在古代就有采摘软雀儿草、加入米粉等做粑的记载。久而久之，软雀儿粑就成了一种传统的中国美味小吃，这个习俗，一直传承至今。

我第一次吃软雀儿粑是读小学时帮做作业后同学给我的。那是用米糠磨细后加入软雀儿草、放了点盐做成的。至今我还记得那种非常奇特的感觉：放入口中，有一点点咸味和软雀儿草的清香味，嚼起来比较粗粝，有点磨牙，但没有其他特别的怪味。当然，那时没有，也不会去细细品味，很快便狼吞虎咽般地吞入了肚内。

放学回到家，我请求父亲为我们做一次软雀儿粑，父亲很爽快地便答应了我们。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父亲带着我和弟弟去采撷软雀儿草。初春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太阳羞涩地露出了半边脸，洒下温暖、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小草的清新气息。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尖上，如细小的珍珠闪烁，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晶莹剔透。远处薄雾轻绕，让春日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梦幻。鸟儿们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在枝头上跳着、唱着，清脆的歌声透过薄雾传到每一个角落，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春风轻拂着脸庞，阳光洒落在身上，我们挎着竹篮钻进了农场。无意间，惊飞了几只啄食的小鸟，它们扑棱棱飞起的瞬间，带落了软雀儿草顶端的金色花球，细碎的花粉在阳光照耀下织成金色的轻摇纱幔---这成了我记忆里最生动的采撷雀儿草的美丽图画。

进入农场，只见土地里、橘树下、道路边，都长满了翠绿翠绿的软雀儿草。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的软雀儿草，那锯齿状的叶片和茎上布满了茸茸的白色绒毛，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叶片摸起来厚厚的、肉肉的。顺着茎秆蜿蜒而上，在顶端聚成了一簇簇球状、金黄的小花朵。远远望去，好像大地盖上了金黄色的薄毯。父亲对我们说：软雀儿草是大地给予人们最慷慨的馈赠，它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不择土壤，只需要一点点阳光和雨露便能茁壮成长。每当春风吹过，它们便绽放出青翠欲滴的叶片。父亲说，采撷要挑选叶片带有白霜的、肥厚的，像婴儿手心那样蜷曲的软雀儿草才嫩。

我们兴高采烈地边玩边采撷，竹篮很快就被翠绿填满。回家后，父亲将软雀儿草淘洗干净，放入锅中焯水。父亲告诉我们：叶子菜吃之前要先“淖水”，这在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以及其他的相关书籍中都有描述。其作用可去除苦涩味和异味、杂质及草酸、减少水分。但最好加入一小勺盐，这样能“锁住”其清香，保持蔬菜翠绿、保留营养、优化风味、提升鲜味、抑制细菌等，使口感更佳。软雀儿草焯水捞出沥干后切碎，然后将其与面粉、适量糯米粉混合，揉成团，搓成一个个的小窝窝头（那时重庆属四川省管辖，四川老百姓把窝窝头、馒头等均称为“粑”）。父亲还告诉我们，这不起眼的小草，不仅仅是一道野菜，还是一味中药，《本草纲目》载其有镇咳、祛痰，治气喘和支气管炎作用；对皮肤溃疡、创伤及降血压有—定疗效。但“是药三分毒”，所以在制作软雀儿草粑时，不宜放入过多的软雀儿草。

父亲将面团混入切碎的软雀儿草后，一手撑着面盆、一手用力地揉面，面团渐渐晕开青绿和菊黄，仿佛把春天都揉了进去。我看着父亲那严肃而又带有浅浅微笑的面容，以及那认真、专注的神态，“慈父”这个词立即闪现在我脑海，这是对“父亲”最好的诠释。微笑面对所有和做事专注专心，成为我以后做人做事的原则之一。搓成团的软雀儿粑，表面抹了一点点猪油，看起来光光滑滑的，带着软雀儿草的淡淡绿色，一个个排着队站在那里，我们围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企望软雀儿粑能早点做成，迫不及待地想尝尝它的美味。

父亲将软雀儿粑放在竹蒸笼里上锅蒸。一会，蒸汽裹着草香和米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我在灶台边寸步不离，眼睛直勾勾盯着冒着热气的蒸笼，弟弟数着蒸笼落下的水珠，这是我记忆中最甜蜜的等待。父亲对我们说：在蒸软雀儿粑时，开始时火要旺，但水开后火就要稍微小一些，保持一种持续、平稳的状态。就像做人做事一样，要“稳”。哦！最地道的配方原来都是藏在时光里。

半小时后，当揭开蒸笼盖的那一刻，水蒸气混合着青草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并随着蒸汽弥散，清香四溢。软雀儿草绿绿的汁液完全融入了软雀儿粑中，使之变成了淡绿淡绿的颜色，由于抹了油，一个个显得玲珑剔透，十分诱人，让人垂涎欲滴。

我夹上一个热乎乎软雀儿粑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大嚼特嚼。那糯糯的口感，那软软的、软雀儿草特有的、有些许回甜的清香味，与面粉及糯米的香味完美交融，在齿颊间流转，顿时感到口齿生香。那如同丝绒般柔滑，甜甜的味道直抵心扉，就像拥抱了一份小幸福而感到温暖与满足。真有点“此味只应天上有，味蕾欲满心满膏”的感觉，让人食指大动。

软雀儿粑不管用什么原材料，制作起来都很简单，其口味除了软雀儿草的清香味外，区别主要与原材料的种类、品质，以及制作方式等有直接关系。软雀儿粑原材料有米糠、碎米粉、大米粉、糯米粉、面粉、红薯等很多种类。通常做成窝窝头、饼、“猪儿粑”、馒头等上锅蒸，或煎、烙等。

20世纪60年代，人们做的软雀儿草粑要简单得多。在农村，通常是用红薯或米糠做成，极个别家庭才可能用碎米粉做。

现在，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做软雀草粑时讲究多了，也更加“奢侈”、时尚了。有些人加入了各式各样的馅料，如用鲜肉、竹笋、蔬菜等做成咸馅，或加糖等做成各种甜馅，口味自然就会有很大的变化。

甜馅里，有的会加入橘片，寓意日子红红火火的；有的还会加上一点冬瓜条、核桃、芝麻、油渣等；有的会用花生仁、黑白芝麻炒熟，切碎、加入适量红糖，浇上融化的热油制成馅。这种做法吃起来很香，但也容易让人长胖。如果将软雀儿粑揉圆、压扁，再放到锅里烙得两面都黄黄的，蘸着红糖汁或蘸着黄豆面吃，那又是一种特别的味道。

如制作成咸馅的，做馅用的肉要用猪前腿肉，再加一点宜宾芽菜、大头菜、香菇、竹笋、豆腐干，再加点适量的花椒、老姜，有的还会加一点辣椒，调和后下油锅炒。这样的馅非常香，口感也很好，特别好吃。还有在蒸笼格层上放入芭蕉叶或寮叶，或桐树叶，作为软雀儿粑的垫子，再放入做好的软雀儿粑，冷水大火上锅蒸，“上汽”后转中小火蒸20～30分钟即可享用。这样吃起来有植物清香且方便用手拿着吃。

当然，仍有很多人喜欢没有加馅的原汁原味。但酸甜苦辣咸，都是生活的馈赠。不同口味各有各的精彩，诸味纷呈构成美食斑斓。

江南有一名小吃“青团”。但那是加入的艾蒿或《本草纲目》记载的雀麦草，而不是用的软雀儿草。制作时是把艾蒿或雀麦草捣烂，挤压出汁，和纯糯米粉拌匀搅和成的，团子油绿如玉、糯韧绵软，口味也有很大区别。

如今，虽然岁月流转，但每当春风和煦、春光融融时，我就会想起和父亲、弟弟一起采撷软雀儿草，一边看着父亲做软雀儿粑，一边听父亲讲生活常识、历史典故，在欢声笑语中嗅着软雀儿粑清香的那份童年纯真、快乐的美好时光。

对我而言，软雀儿粑不仅仅是一种美味佳肴，更是承载着家的温馨与文化的传递，一种情感的寄托。那带有父亲温暖、那承载家庭温馨的幸福感和乡愁、那蕴含着春天的嫩绿和暖阳、那独特清香和粉糯滋味的小小软雀儿粑的味道，都扎在舌根和印记在记忆深处，成为我生命中最甜蜜、最珍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