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部:进行曲,走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雨幕中的进行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斯科的雨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水滴,而是某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细小而密集,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在空气中形成一层灰蒙蒙的帷幕。这不是暴雨,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渗透性的潮湿,像这个国家的许多事情一样,不猛烈,但足以浸透一切。</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站在自家公寓楼的门洞里,看着雨幕。时间是上午八点十七分。他穿着深灰色的防水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运动包,里面没有运动装备,而是对讲机、备用电池、手套和一份折叠的街道地图。包是儿子德米特里小学时用过的,侧面还贴着宇航员的贴纸。</p><p class="ql-block"> 他看了看表。离集合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但计划要求提前到达预设位置,进行最后一次环境评估。</p><p class="ql-block"> 手机震动。第一条加密信息进来:“A组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到达。”</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回复:“收到。保持通讯静默至九点三十分。”</p><p class="ql-block">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门,走进雨中。雨滴打在夹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指在敲打。他没有撑伞——伞会占用一只手,而他的手需要自由。</p><p class="ql-block"> 他的车停在街对面,一辆2005年的拉达2110,深蓝色,车身有几处锈迹。这车是他三年前花八万卢布买的,发动机有异响,暖气时好时坏,但今天必须可靠。他坐进驾驶座,钥匙转动,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启动。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亮着——已经亮了两年,他懒得修。</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入街道。周一早晨的交通已经开始拥堵,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雨刮器以固定的节奏左右摆动,刮开水幕,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收音机开着,调到一个流行音乐频道,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毫无意义的笑话。安德烈关掉了它。</p><p class="ql-block"> 他需要专注。</p><p class="ql-block"> 计划在脑海中展开,像一张三维地图:路线、时间点、备用方案、应急程序。彼得罗夫卡街,阿尔法银行支行,周一上午十点至十一点。陆建军会携带1.36亿卢布现金进入。他们会控制现场,转移现金,撤离。成功率87.4%。</p><p class="ql-block"> 但这些数字在雨中变得模糊。雨会影响能见度,影响交通,影响人的反应时间。他重新计算:雨天因素会使成功率下降3.2%左右,降至84.2%。仍在可接受范围内,但风险增加。</p><p class="ql-block"> 前方红灯。他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旁边车道停着一辆校车,车窗里,孩子们的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雨。一个小男孩对他做了个鬼脸。安德烈没有反应。</p><p class="ql-block"> 绿灯。车流移动。</p><p class="ql-block">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谢尔盖的声音,压低但清晰:“B组就位。车辆检查完毕。油量充足,轮胎压力正常。不过雨刷有点老化,刮不干净。”</p><p class="ql-block"> “不影响驾驶就行。”安德烈说。</p><p class="ql-block"> “理论上不影响。”</p><p class="ql-block"> 理论。这个词今天出现了太多次。理论上计划可行,理论上设备有效,理论上不会遇到武装抵抗。理论是他们唯一的支柱。</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看向后视镜。镜中,自己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梦境混乱:一会儿是德米特里在医院的病床,一会儿是银行柜台,一会儿是年轻时在阿尔法部队的训练场,教官在喊“快!快!你们太慢了!”。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拳头紧握,指甲掐进了掌心。</p><p class="ql-block"> 现在掌心还有四个半月形的红印。</p><p class="ql-block"> 车子拐入花园环线。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车速只能维持在四十公里左右,前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晕染成红色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C组报告。”是瓦列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我们在地铁上。人很多,像沙丁鱼罐头。不过九点前能到。”</p><p class="ql-block"> “保持低调。”安德烈说。</p><p class="ql-block"> “尽量。”</p><p class="ql-block"> 地铁。安德烈想象那个场景:瓦列里、伊戈尔和米沙挤在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周围是上班族、学生、老人。他们穿着便服,看起来和任何人没有区别。瓦列里可能提着一个工具箱,伊戈尔背着背包,米沙……米沙会是什么状态?他会紧张吗?会出汗吗?会想逃跑吗?</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昨晚给他发了条加密信息:“我准备好了。”但安德烈知道,这句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入彼得罗夫卡街。时间:八点五十二分。雨小了一些,转为细密的雨丝。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中显得模糊,像是水彩画上晕开的轮廓。银行就在前方三百米处,他可以看到招牌的蓝色字母:Альфа-Банк。</p><p class="ql-block"> 他放慢车速,开始观察。</p><p class="ql-block"> 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躲雨的人,不是卡马斯和达吉斯坦——他们应该还没到。花店已经开门,老板娘正在门口摆花盆。停车场有五个空位,谢尔盖应该会停在那里。一切都正常,和过去一周的侦察结果一致。</p><p class="ql-block"> 他继续向前开,在银行前方一百米处右转,进入一条小街。这里有一个临时停车位,视野可以观察到银行侧门和后巷。他停好车,熄火,但没有下车。</p><p class="ql-block"> 时间流逝。雨刮器停止摆动,雨水在挡风玻璃上积聚,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安德烈看着水滴汇聚成流,蜿蜒而下,像是微型河流在玻璃上开辟航道。</p><p class="ql-block"> 他打开运动包,拿出对讲机主单元,连接耳机。然后他拿出折叠地图,摊开在副驾驶座上。地图上标记着各种符号:蓝色圆圈是监控摄像头位置,红色箭头是预计的撤离路线,绿色三角形是备用集合点。</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在地图上移动,指尖划过那些线条和符号,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二十年前,在车臣,每次行动前他也会这样做——触摸地图,把地形刻进记忆里,直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p><p class="ql-block"> 但那时地图上标记的是狙击手可能的位置、地雷区、敌军据点。而现在,地图上标记的是一家银行、一条街道、一个中国商人提着麻袋的行走路线。</p><p class="ql-block"> 荒诞感在雨中发酵。</p><p class="ql-block">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报告:</p><p class="ql-block"> “A组就位。便利店,靠窗位置。点了咖啡,难喝得要命。”——卡马斯。</p><p class="ql-block"> “B组就位。停车位三号。雨刷确实不行,像在透过毛玻璃看世界。”——谢尔盖。</p><p class="ql-block"> “C组到达预定区域。在报刊亭躲雨,买了份《消息报》,头条又是政府反腐倡议,真讽刺。”——瓦列里。</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在位置上了。安德烈看了看表:九点二十一分。距离陆建军通常到达的时间还有三十九分钟。</p><p class="ql-block"> 他按下通话键:“全体确认设备状态。”</p><p class="ql-block"> “A组设备正常。”</p><p class="ql-block"> “B组车辆系统正常,干扰器待机。”</p><p class="ql-block"> “C组工具检查完毕,袋子准备就绪。”</p><p class="ql-block"> “通讯测试。”安德烈说,“序列一。”</p><p class="ql-block"> “A组收到,清晰。”</p><p class="ql-block"> “B组收到,清晰,但有点电流杂音。”</p><p class="ql-block"> “C组收到,清晰。”</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调整了一下频率。“现在进入静默状态。非紧急情况不要通讯。九点五十五分进行最终状态确认。”</p><p class="ql-block"> “明白。”</p><p class="ql-block"> “收到。”</p><p class="ql-block"> “明白。”</p><p class="ql-block"> 然后寂静。只有雨声,还有耳机里轻微的电流白噪音。</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试图让自己进入行动状态——那种超然的、专注的、排除一切情感和干扰的状态。在阿尔法部队时,他擅长这个:在直升机轰鸣声中保持冷静,在枪声四起时准确判断,在生死瞬间做出正确选择。</p><p class="ql-block"> 但今天不同。今天没有敌人,只有目标;没有战场,只有街道;没有任务简报,只有他自己制定的计划。而计划的终极目标,不是拯救人质,不是消灭恐怖分子,而是钱。</p><p class="ql-block"> 卢布。</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睛,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照片。德米特里,上周拍的,在医院游戏室。孩子坐在拼图垫上,手里拿着一个航天飞机模型,对着镜头微笑。但笑容有点勉强,眼睛下有阴影。</p><p class="ql-block"> “为了你。”安德烈低声说,像是在念咒语。</p><p class="ql-block"> 但他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如果只是为了儿子,他可以去借高利贷,可以卖器官,可以跪下来求每一个认识的人。但他选择了抢劫。为什么?因为这是“可控”的?因为这是他熟悉的领域——规划、执行、团队协作?还是因为他内心某个部分,那个曾经属于阿尔法部队指挥官的部分,需要这样一场行动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报废?</p><p class="ql-block"> 雨敲打着车顶。声音单调,催眠。</p><p class="ql-block"> 时间缓慢流逝。九点三十七分。九点四十八分。九点五十二分。</p><p class="ql-block"> 对讲机里传来卡马斯的声音,很轻,但清晰:“目标出现。萨达沃后门,提着麻袋。两个搬运工,一辆面包车。和情报一致。”</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坐直身体。“数量确认。”</p><p class="ql-block"> “目测麻袋……十五个以上。面包车装满了。”</p><p class="ql-block"> “收到。”</p><p class="ql-block"> 他发动引擎,但没有打开车灯。车子缓缓驶出小街,重新进入彼得罗夫卡街。雨又大了一些,街上行人匆匆,撑伞或拉起衣领低头疾走。完美。没人会多留意一辆普通的拉达车。</p><p class="ql-block"> 他从银行门前驶过,速度很慢。透过雨幕,他看见那辆面包车停在侧门,陆建军正在卸货——一次两个麻袋,扛在肩上,走进银行旋转门。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继续向前开,在花店旁找到停车位。这里距离银行入口约五十米,视野良好。他停好车,关掉引擎。</p><p class="ql-block"> 手表:九点五十六分。</p><p class="ql-block"> “最终状态确认。”他对着麦克风说。</p><p class="ql-block"> “A组就位,视野清晰。”</p><p class="ql-block"> “B组就位,车辆就绪。”</p><p class="ql-block"> “C组就位,工具在手。”</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味,潮湿的混凝土气味,汽车尾气的淡淡气味,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这一刻,世界异常清晰:雨丝在空中的轨迹,街对面便利店招牌闪烁的霓虹灯,银行旋转门每转一百二十度时玻璃反射的光斑,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报刊亭旁用纸板挡雨,花店老板娘把一盆蔫了的菊花搬回室内。</p><p class="ql-block"> 一切细节都放大,一切声音都清晰:雨声、汽车驶过水洼的溅水声、远处地铁通风口的嗡鸣、他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还有三十秒。</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银行大门。陆建军提着最后两个麻袋走向旋转门。麻袋看起来很重,他身体微微倾斜。保安在门内看着他,没有帮忙。</p><p class="ql-block"> 二十秒。</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干燥,稳定。他想起教官的话:“手抖的人扣不了扳机。”他的手不抖。</p><p class="ql-block"> 十秒。</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踏入旋转门。门扇开始转动,把他吞入银行内部,吞入温暖的灯光中,吞入那个即将被打破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五秒。</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在宣读天气预报:</p><p class="ql-block"> “全体注意,‘歌剧’……开始。”</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松开通话键,靠在座椅上。</p><p class="ql-block">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淌。世界在雨中模糊,扭曲,变形。</p><p class="ql-block"> 在街对面便利店窗边,卡马斯放下咖啡杯,站起身。</p><p class="ql-block"> 在停车场,谢尔盖发动引擎,雨刷开始摆动。</p><p class="ql-block"> 在报刊亭旁,米沙放下报纸,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玩具枪的塑料握把——真枪在腰后,但他希望不用拔出。</p><p class="ql-block"> 而银行VIP室内,陆建军把茶叶罐放在桌上,对经理微笑:</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好!今天又要麻烦您了。带了点‘茶叶’,您尝尝……”</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