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头的约定

七红

连绵的秋雨让赣江的水漫过了“霞客泊舟”码头的三级台阶，临江大学的围栏根也泡在了水里。金明宇抱着本厚厚的《计算机C语言》，从图书馆里匆匆走出来，白色板鞋踩过路面水洼时溅起的泥点，正好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他低头轻轻拍了拍裤脚，刚抬头就被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所吸引。

一个胸前戴着和自己一样校牌的女生，正站在路旁的香樟树下，手里还攥着台银色的随身听录音机——这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很时尚的玩艺，磁带转得沙沙响，放的歌曲是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我叫何小曼，这位同学，能帮个忙吗？”女生指了指头顶，树杈上挂着一个风筝，蓝白格子的面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线缠太高了，我够不着。”她有些着急。

金明宇看了看她胸前的校牌——临江大学计算机系，随后便把书往石桌上一放，卷起袖子就往树上爬。脚下穿的板鞋不太给力，蹬在湿滑的树皮上吃不住劲。忽然脚下被人托了一把：“慢点，我给你撑着。”金明宇顿时觉得自己的脚掌好像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女生手心传来的温度，他精神大振，猛地一伸手，将风筝取下。但没想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落去。

预想中的屁股蹲没发生，倒是跌进个带着香粉味的怀抱。录音机里的歌还在唱，金明宇回头看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片小树叶：“真不好意思，没伤到你吧？”“没没没，是我手松了，没撑住！”

后来她才知道，金明宇是大四的学长，物理系出了名的“闲人”——不是不爱学习，是总能把枯燥的电路原理玩出花样，比如用废旧零件拼个会走的机器人等。

“你这风筝线不行。”金明宇弄了半天才把缠成一团的线理开，手指都磨得生疼，“要用进口的尼龙线，结实耐磨。”他家是开杂货店的，从小跟这些打交道，比谁都清楚。

何小曼眼睛亮了：“那你帮我挑？”“行，周末去水沟前逛逛。”金明宇爽快地答应。

水沟前在赣江对岸的老城区，是一条年代久远的老街，当地人称之为“黑市街”。这里商铺林立，吃穿用度各种小商品应有尽有。每到节假日便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条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锃亮。何小曼还是第一次“光顾”这里，一只手紧紧捏着金明宇的校服下摆，像是怕被人挤丢了似的。路过一个卖炒货的摊子，金明宇停下来买了袋瓜子递给她：“我妈说经常吃点瓜子能健脑。”“你意思是说我不够聪明咯？”何小曼故意生气的样子，用“粉拳”捶打着他的肩膀。金明宇也不躲闪，只是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时正好看见边上一个捏糖人的，连忙说道：“送你个小礼物，就算给你赔礼道歉吧。”他让摊主捏了个“林妹妹”，递到她手里：“漂不漂亮？喜不喜欢？”何小曼顾不上糖稀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声说：“好好看哦！”

“你要这么多尼龙线干嘛？”何小曼见金明宇将一大卷线塞进挎包，同时还发现里面装有不少彩纸。

“暂时保密。”金明宇笑得神秘，咧着嘴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从那之后，金明宇常往计算机系的教学楼跑。何小曼在微机房练编程，他就坐在旁边看霍金的科普著作《时间简史》，偶尔抬头问她：“你说要是把二进制编成钢琴乐谱，是种怎样的效果？会不会弹出某种宇宙的声音？”何小曼笑着白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什么呢？”“给，你自己看。”他将笔记本递过来，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有好几页的空白处画着个举着牌子的小人，牌子上写着“小曼”。

冷冬的雨下了整整一周，何小曼的风湿性关节炎像是又犯了，整条右腿又酸又疼，膝盖肿得像馒头。她早上没起床去自习，一个人缩在宿舍被窝里。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她名字，挨着窗户往下看，只见金明宇撑着把伞，怀里抱着个塑料保温桶站在雨中，两个裤脚湿了半截。

“我妈说用生姜熬水泡脚能去寒。”他把保温桶塞给她，“还有这个，试一下看合不合适。”是双露指的毛线手套。

何小曼捧着还冒热气的姜水桶，看着他一脸关切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周在学校图书馆，她随口说了句“戴手套敲键盘不方便”，原来他这么心细，都记着呢。

年底系里开元旦联欢会，何小曼代表大一新生表演钢琴独奏。说实话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多少有点怵。她穿着借来的白裙子，坐在舞台中央，指尖还没碰到琴键就有些慌了，看见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紧张得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忽然看见蹲在前排的金明宇举起个东西——是用彩纸糊的向日葵，花瓣上贴着亮晶晶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此刻她忽然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给了她莫大的勇气，顿时就不紧张了。流畅的《致爱丽丝》钢琴曲旋律奏响时，她看见金明宇悄悄把向日葵传递给了旁边的女生，那女生高兴地接过去，又和几个坐在一起的同学共同举着向日葵为她加油。后来才知道，那些女生是他远房表妹和表妹的同学，都是请来给她的节目捧场的。

快放寒假了，金明宇约她去赣江大堤上散步。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大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个风筝，比何小曼原来那个大了几倍。翅膀上画着星星月亮，还画了计算机，屏幕上写着“小曼的宇宙”。

“等一个晴天，我们去白鹭洲头放风筝，好吗？”还没等她回应，他却挠挠头说，“不过……我申请了去深圳的实习，可能要去几个月。”

何小曼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风筝上的星星，心中有些不舍：“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一放假就走。”金明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这个给你，每天看一眼。”这是他用磁带包装盒做的小月份牌，每一页都贴着他画的小画：有她低着头弹钢琴的样子，也有她皱着眉编程的样子，还有她走着路啃面包的样子。最后一页写着：“等我回来，一起去放风筝。”

寒假里，何小曼不时地给金明宇写信。告诉他家里的腊梅开了，告诉他自己的膝关节好多了，能帮着妈妈做家务了。金明宇也总是及时回信，说这里四季如春，风景秀丽，大海湛蓝湛蓝的，比赣江可蓝多了。信封里有时会夹片深圳的棕榈叶，或者是海边捡的小贝壳。

“五一”前，何小曼突然收到金明宇寄来的一个包裹。她打开一看，原来是台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贴着许多他手写的标签：F1上是“加油”，F2上是“想你”，Delete上是“烦恼”。还附了一张字条：“从此刻开始，你拥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落款处是几个小小的字：“爱你的宇”。

何小曼抱着电脑哭了一晚上，一方面是感动，另一方面则是心疼。她深知电脑对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说有多珍贵，尽管这是台二手电脑，但笔记本电脑别说系里，就是整个学校恐怕也没有几台。可以肯定，这是他省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攒了好几个月的实习工资，还做了几个月兼职才换来的。

五月的白鹭洲头，江滩上长满了青草。何小曼带着金明宇做的那只巨大的风筝在放飞，心里在想：只要风筝能飞上天，心中的爱人就能看见，看见了就一定会回来。江风很大，她一个人有些拽不住线，风筝飞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便一头栽进了江中。她急忙跑过去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金明宇！”他站在阳光下，脸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却像是更挺拔更精神。

“傻妹妹，不会等哥回来一起放吗？”他一把抱住朝他扑过来的她，身上带着些许海风吹过的咸味，“有几家公司说要签我，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何小曼抬头看着他。

“因为我承诺过，要和你一起放风筝，一起去看海呀！”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细沙，“这是深圳湾的海沙，送给你。”接着又拿出一盘磁带：“还有这个。”磁带盒上写着“小曼的专属BGM”。

录音机里传出金明宇的声音，背景声是“哗哗”的海浪波涛：“何小曼同学，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想把所有美好东西都打包给你：春天的风筝、夏天的冰棒、秋天的炒瓜子、冬天的毛线手套，还有往后的一辈子。”

何小曼感动得泪流满面，一时不知所措。金明宇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用铜丝弯的戒指，上面串着颗贝壳：“小曼，我爱你！以后一定给你换个真的，现在……你愿意先收下这个吗？”

静静的赣江带着一江春水，带着1999年的暖春，带着校园内香樟树的影子，带着那句有些羞涩的“我爱你”，慢慢淌向远方。何小曼戴上那枚有点扎手的铜丝戒指，忽然想起金明宇说过的话——“美好这东西，不用打包，它会自己长出来，就像我对你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许多年过去，何小曼常常会在整理房间物品时，翻开那个磁带盒月历牌，最后一页的“一起去放风筝”旁边，被金明宇补了行小字：“已完成，在1999年的白鹭洲头，和你一起。”金明宇后来又做了一只风筝，翅膀上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在阳光下挨得很近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