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赞欲何词

飘忽轶男

极赞欲何词

一生痴情林徽因的金岳霖

文/飘忽轶男

插图/网络



北平的风，总爱翻卷着旧时光里的故事。有人说，民国的浪漫，藏在青砖黛瓦的巷陌里，藏在文人墨客的风骨里，更藏在金岳霖那一句“极赞欲何词”的深情里。他是逻辑学泰斗，是哲学界的宗师，却甘愿为一个人，把一生的理性，都化作了绕指柔。二十载逐林而居，半世岁月经年守望，当所有的喧嚣归于沉寂，唯有这份爱，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1955年4月3日，北京的风裹挟着料峭春寒，吹过林徽因的追悼会现场。金岳霖立于灵前，鬓角染霜，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写下这副挽联。十四个字，道尽他半生眷恋，字字皆染泪痕。

世人皆知金岳霖是逻辑学泰斗，是中国哲学界的一代宗师，却总爱先冠以他“一代情痴”的名号。一句“一遇林徽因误终身”，道不尽他往后数十载的“逐林而居”；暮年时那一句颤巍巍的“极赞欲何词”，更是将半世深情，藏进了无言的仰望里。

一、初见之前，情已伏笔

1914年，金岳霖自清华园毕业，负笈西行，远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彼时，徐志摩亦在此求学，两个性格迥异的青年，一个理性冷峻，一个浪漫热烈，却偏偏成了莫逆之交。后来金岳霖游学欧洲，徐志摩正深陷与张幼仪的婚变纠葛，他便成了那场离婚案的证人，亲眼见证好友为追逐爱情，不惜与世俗背道而驰。

1925年，金岳霖归国，受聘于清华大学，与冯友兰等学者携手创办哲学系，在杏坛之上开辟一方思想天地。次年，徐志摩与陆小曼在北京举行婚礼，金岳霖应邀担任伴郎。那时的他，已见过徐志摩生命里的两个女子，却唯独对那个让徐志摩魂牵梦萦、爱而不得的林徽因，充满了好奇。

作为浸淫逻辑学多年的学者，金岳霖习惯用理性丈量世间万物，他曾百思不解：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徐志摩这般风流才子，甘愿为她辗转反侧、念念不忘？直到他真正遇见林徽因，才懂得，有些心动，本就无关逻辑，只关乎宿命。

二、总布胡同，一眼半生

1931年的北平，东城北总布胡同的梁家客厅，是京圈文化人心中的一方圣地。每逢周末，这里便高朋满座，胡适、沈从文、朱光潜等名士济济一堂，谈文论艺，挥斥方遒。彼时，林徽因早已嫁与梁思成，徐志摩碍于避嫌，便拉着好友金岳霖一同赴约。

门扉轻启，金岳霖抬眼望去，便望见了那个立于人群中的女子。她身着素色旗袍，眉目温婉，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谈及文学，她能细数李杜诗篇里的风骨；论及建筑，她能道破斗拱飞檐间的玄机；聊起艺术，她又能点评西洋画派里的意趣。她的眼眸里盛着光，那光，倏忽间便落进了金岳霖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

自那以后，金岳霖成了“太太客厅”最忠实的常客。他总是第一个到，只为能与林徽因多说几句话；后来干脆举家搬到总布胡同，与梁家为邻。他与梁思成成了挚友，两人时常一同探讨学问，漫步街巷丈量古建筑；梁家的饭桌上，永远摆着他爱吃的菜，他还总爱打趣这对璧人：“梁上君子，林下美人。”

梁林二人偶有争执，总爱找金岳霖调解。他凭着哲学家的通透与理性，总能一语点醒局中人；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上学，也常是金岳霖亲自接送。那段岁月，晨露沾衣，晚霞染窗，两家比邻而居五年，金岳霖曾坦言：“一离开梁家，自己就会失魂落魄。”

朋友们都懂，让他失魂落魄的，从来不是那座宅院，而是宅院里的那个人。他对林徽因的情意，如山间清泉，澄澈而深沉，却始终恪守着分寸。他以理智驾驭情感，以挚友的身份，守在她身侧，不惊不扰，不远不近。这份爱，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占有欲的裹挟，只有发自心底的尊重与成全。

战火纷飞的年代，林徽因与梁思成辗转南下，落脚昆明北郊的农村。荒村野岭，条件艰苦，可没过多久，金岳霖便寻了来。梁思成二话不说，在自家茅屋旁，为他搭起一间简陋的草舍。三间茅屋，两户人家，在烽火狼烟里，守着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

抗战胜利后，众人重返北平，梁家住进清华新林院，金岳霖依旧择邻而居。这“逐林而居”的日子，一晃便是二十载。二十载春秋，他看遍了她的笑靥与愁容，见证了她的风华与病痛，将一腔深情，藏进了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里。

三、斯人已逝，相思入骨

1955年，肺病缠身的林徽因，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春天。噩耗传来，金岳霖如遭雷击。据他的学生回忆，先生先是长久地沉默，偌大的书房里，只听得见钟摆的滴答声，而后他突然喃喃自语：“林徽因走了。”话音未落，便将胳膊抵在办公桌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哭声里，是半生的眷恋，是无尽的怅惘，是再也寻不回的人间四月天。

哭过之后，他便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学生汪曾祺曾在文章里写，林徽因去世后，金先生外出社交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背影萧索，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回忆里，再也走不出来。

七年后，梁思成迎娶了林洙。大婚之夜，京城灯火璀璨，金岳霖却拎着一瓶酒，一碟花生，独自去了林徽因的墓前。晚风萧瑟，冷月无声，他就那样坐着，从黄昏到黎明，不言不语。他怕她孤单，怕她难过，便来这里，陪她度过这漫漫长夜。

岁月流转，金岳霖垂垂老矣，很少再出门。可某天，他却突然执意要在北京饭店宴请旧友。众人皆疑惑，直到开席前，他才缓缓开口：“今天，是徽因的生日。”一句话出口，满座宾客，无不潸然泪下。原来，有些人，就算隔了生死，隔了岁月，依旧是刻在心上的惦念。

四、极赞欲何词，此爱贯平生

1983年，林徽因的诗集即将付梓，出版社的陈钟英登门拜访，想请金岳霖写一篇文章，收录其中。他却摇了摇头，婉言谢绝：“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说，现在不能说了，我也不愿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你们回去吧。”

陈钟英临走前，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那是一张少女时期的林徽因，眉眼弯弯，笑靥明媚，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金岳霖颤抖着双手接过，指尖抚过照片上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可眼底，却早已泪光闪烁。他看了许久，才抬头问：“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如获至宝，将照片紧紧捧在掌心，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年的金岳霖，身体愈发孱弱。有记者登门采访，问他如何评价林徽因。他靠在摇椅上，望着窗外的流云，沉吟半晌，而后颤巍巍地吐出五个字：“极赞欲何词！”

这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世间所有的赞美之词，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形容与描绘，都道不尽她在他心中的万分之一。这是他半生深情的凝练，是他对她最极致的仰望。

梁思成曾感慨：“最爱林徽因的是金岳霖，最懂她的也是金岳霖。”这份爱，无关风月，只关真心；无关占有，只关守护。

1984年，北京的寓所里，89岁的金岳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弥留之际，他紧紧握着梁从诫的手，气若游丝：“这份爱，我守了一辈子，对此，我从不后悔。希望下辈子，可以早点遇见她。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风中吧。”

梁从诫含泪点头，唤他一声“爸爸”：“您放心，我会安排妥的。”

金岳霖终究没能如愿。他去世后，梁从诫没有将他的骨灰撒向风中，而是将他安葬在了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墓旁。或许，这是梁从诫对这位“金爸”最深的敬意——让他死后，也能守着他惦念了一生的人，从此长眠相伴，再不分离。

金岳霖的一生，是一部关于爱的史诗。他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占有与索取，而是尊重与成全。这份爱，穿越了战火纷飞的岁月，跨越了生死相隔的距离，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它告诉我们，爱可以是沉默的，是克制的，是藏在岁月深处的深情；它也告诉我们，人间最珍贵的情感，从来都不是昙花一现的惊艳，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

极赞欲何词？

是半生眷恋，一世痴缠；是眼底星光，心底明月；是他穷尽一生，也道不尽的，人间四月天。

本文所载金岳霖先生轶事，皆采撷于公开史料与坊间流传之文人掌故。以史料为骨，以轶事为韵，缀以些许艺术化描摹；谨以此篇，勾勒一段深藏时光的深情，致敬那段风骨卓然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