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我的“老伙计”，咱们言和吧。

焕兰

　　如果要问我最不喜欢自己的那个器官？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胃”。

一九七O年，我从教师队伍中被抽到阳泉公社任妇女主任，经常下 乡蹲点。七二年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人人拼命干，宁叫累死牛不让退了车。我是一名新党员，很想在艰苦的环境中好好锻炼自己。因此，我连着感冒几次，也不请假看病，一直扛着。实在不行就随便用点药，最后一次服了发汗药，导致汗多亡阳，差点要了命。从此，我的胃出了毛病。常常肚胀拉稀，肚子像个冷水袋，冰冰凉凉，咯咚咯咚水声不断，不知那顿没吃好，就肚胀如鼓，接下来只能喝稀米汤。看见好吃的东西，实在忍不住，也只能咬一口嚼嚼再吐掉。由于缺乏营养，逐渐体重从一百斤下降到六七十斤。身体虚弱，浑身发冷，夏天也得穿毛衣，严重时甚至要穿小棉袄。尽管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如此注意，感冒还是频频光顾。从此，半袖衣服，女人喜欢的裙子想也不敢再想。

故乡流传一个讥笑人的段子：说一人在太阳光下走，突然来一块黑云遮住了太阳，这人就感冒了，然后哄堂大笑。我知道这是在讥讽我，因为我曾向人们诉说过。想想年轻时，我也曾活泼健康能歌善舞，现在却让我变成了病秧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变成了人们谈笑中的笑料。是“胃”，你让我现在健康丧失，颜面丢尽，前程受损，我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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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身体，自然使我成了医院的常客。住院捡查，医生看我这么消瘦，怀疑我得了肺结核，可捡查后肺结核被排除，然后做胃镜：诊断为严重的胃下垂。没办法，我只有小心翼翼地养胃。身体发软实在支持不住就输点葡萄糖水，感冒高烧就吃药输液。如此反反复复，吓得我吃饭特别注意，房东大爷说，年轻轻的那有这样的胃？胃也得锻炼给她压担子，不能老这么矫惯，干脆放开胆子啥都不忌。说的有道理，我正觉得忌口太麻烦。于是试着放开胆子吃，结果胃马来了个大罢工，干脆停饮停水，没办法，只好再输几天葡萄糖液。老天爷，怎么给了我这么一个胃？让我怎么办？这到那年才好呢？胃，我再不敢惹你了，你饶了我吧，我怕你了。

　　让中医看，医生说我脾胃虚寒肾阳虚，所以米谷不化。于是健脾丸，附子理中丸，金匮肾气丸不知吃了多少。吃进去这么多热性药，胃没见好转，牙齿反而有反应了，牙疼又经常光顾我。有时疼的浑身发抖直冒冷汗。尽管这样，怕伤了胃，仍然不敢吃治牙疼的凉药，只吃点止痛药。有一次实在疼的难以忍受，我要求医生给我打一针封闭药，刚打进去，左脸上的肌肉就抽到上边，像种了风一样。我一时急了，向自己的左脸扇了两个耳光，说来奇怪，竟然恢复了原样。没几年，我的牙齿由于缺乏营养，像被腐蝕了一样，逐渐一块一块的掉下来。留下的几个牙也摇摇晃晃，基本不能咬东西，牙齿掉光了，可留在嘴里的牙根还继续作乱疼痛，没办法只好全部拨掉。有时医生拔牙时，拔的是没有打麻药的牙根，看到我疼的流泪冒汗才说：对不起，一样的黑牙根，认不清搞错了。我像烈士受酷刑一样，不知遭了多少罪。

几个月后，牙齿和全部牙根终于拔完了。望着镜子里，那个没有了牙齿，黑洞洞的口和苍老瘦弱的人，那是我吗？吓我一跳！我本是个从小被老师同学夸大的，爱面子自尊心极強的人，现在却变成这个鬼样子，太可怕了！我实在接受不了！然而，光毁容还不算，没有了牙齿，更不能吃东西了，身体越来越垮，许多人甚至医生都不看好我，想到我将不久于人世。我还年轻，刚刚四十多岁，我的三个孩子还未成人，我常常问自己怎么办？每当这时不禁悲从中来，绝望至极。我就狠劲地垂打自己，抱头痛哭。“胃”你这个深藏在我腹腔可恶的家伙，你这不只是要丢我的人，还要害我的命。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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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要想办法，我不能等死。和老伴商量，我要到大医院寻求治疗，老伴全力支持，于是，我先后到太原北京天津大医院捡查诊断，天津医院捡查结果：肠系膜上动脉综合症，这么时髦的病，医生也没办法治，北京协和医院做了全消化系统摄像捡查，结论：严重胃下垂胃无力胃轻瘫，这样的胃不要也罢了。我要求医生给我切除胃，重新换一个。医生诧异地看着我说：没先例，只有一个大夫说：好像前苏联有报告做过胃下垂切除手术，但不理想。于是，只给我开了胃动力药吗叮啉和肠内营养粉剂。询问了好多医生：我该怎么办？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只有慢慢养。我失望至极，“胃”愿怎就怎吧，我无可奈何你了。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内心逐渐趋于平静。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贾平凹对待自己有病的肝的态度，贾平凹说：谢谢自己的肝，有病还配合自己工作了这么多年。而我呢，对于自己有病的胃一味的抱怨敌视，要知道抱怨是世上最不值钱的废话。是多么无知可笑啊，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身体是人的第一故乡，我们要热爱自己的故乡。具身认知：我们的思维情绪乃至人格并非仅存在于大脑。肠胃是人的第二大脑，如果胃会思想，它会怎么说？站在它的立场上它会说：我的主人，我本生来就弱，可你年轻时你从不对付我，尽管你作践我，我还是竭尽全力为你服务。是呀，你同样遭受了苦难，也是需要被体恤安抚的。细思，不由心中一怔，一九六六年秋，我从汾阳师范被抽到地区搞抗大展览，当解说员。我们主动要求用平车拉展览品，像红军一样步行长征到各县市去展览，一天拉上平车要奔走一百多里。冬天吃饭就地取材，两手捧着雪就着已冻硬的冰馍头，心里还美滋滋的，为自己像红军一样骄傲自豪。毕业结婚连着几年生了四个孩子，又都是夏天，几家凑着房东院子的一个火。老伴工作忙，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热一顿凉一顿，伤害身体伤害胃的原罪是我。可我却还经常不友好地讥讽你是懒汉，应该批斗，永远评不上劳动模范。即使你遭受不公，可你仍然忍辱负重，忠心耿耿地带病为我服务。

而当年那个年轻的有理想有抱负，为理想奋不顾身的我有错吗？也没有，只是因为没有经验无知而付出了慒懂的代价。在极度病痛面前，不加思索地寻找了一个具体的“承受体”，这就指向了胃。现在只能说一声：对不起！责怪已无用，指责当年的自己，如同指责一棵幼苗为何不经风雨。现在懂得了生命的本真是无常的，我们是生命的共同体，谁也不应怪罪谁。“胃”，我的老伙计，咱们言和吧。.咱们重新合作，走好人生的下半场。

我们老俩口和孙子外孙们在一起

　　从视“胃”为叛徒（怨怕恨）转变为接纳胃的病弱，情绪稳定后，仔细分析：我的胃虽然不好，可是多少年来，做了好多次胃镜，并没有器质性病变。一辈子中医的刘崇德伯伯曾说：瘦不可怕，命在骨头上串着呢，胃病三分治七分养。根据我胃弱的特点：要少食多餐，多吃流食，杜绝一切寒凉难消化的食物。我一边服用老中医开的养胃药，一边|根据报纸上的介绍：用药食同用的健胃药芡实、薏仁、山药、去心莲子、茯苓、白扁豆磨成粉参和到面里吃，每天早晨服用一勺鸡蛋皮红糖白面炒黄自治消食粉。每天晚上再喝小半杯自治雪莲酸奶，并学习了一套胃下垂按摩法，每天三次从不间断。慢慢地老了，虽然仍体虚仍胃弱，但已不用再输葡萄糖液和脂肪乳来维持体能了。现在懂得了：真正的疗愈，往往始于停止内在的抗争。

做雪莲酸奶的雪莲菌

　　当人生跌到深渊里，只能自己救自.己，奋力向外爬。当年读过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柯察金的：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的话鼓舞了我。为了让自己从痛苦中解放出来，重新获得生命的意义，，又学弹了钢琴，每个音符都是与自我与美好世界的私密对话，弹的虽不优美动听，但足可抚慰心灵。寻找精神力量，开始读书学写文章，这给我的心灵构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精神殿堂—一座用音符记录当下心境，用文字珍藏过往的情感圣殿。在世俗的眼光里，我没有取得什么成绩，这恰巧印证了：当生命被迫偏离原设计的轨道时，智慧的灵魂会为自己开辟更辽阔的景观，用琴声文字触摸世界，搭建温暖明亮的心灵居所，这是多么优雅强大的生命姿态。

　　不知不觉，如今我活过了六十，闯过了七十，又跨过了八十。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是生命力的磅礡宣言：音乐的流淌，文字的倾诉，这些都在默默地修复着心灵，转移痛苦。柔弱的我穿越了岁月的惊涛骇浪，这恰恰揭示了生命的真谛：生命力不等于强壮，而在于柔韧与平衡。那些不看好我活长的预言，已被我用从容不迫的步伐踏成尘烟。

谢谢老伴和孩子们的百般呵护和照顾！老伴经常说我是家里的大熊猫，要重点保护，还有什么比得到亲人们的爱更幸福的呢。知足了，这是我历经风雨后最透彻的智慧。今天，让我这个耄耋老人领悟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完美执行了最初的蓝图，而在于在已有的画布上，用自己所有的色彩，画出怎样独特而真实的风景。

如今，每日与琴声与回忆为伴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世俗成败的无比优美的生活形态。这种用行动诠释了 生命的最高意义不在于征服了什么，而在于深刻而宁静地体验了什么，铭记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属于自己内在的和谐。我常常欣慰地轻轻抚摸着我的老伙计““胃”说：谢谢你！亲爱的，你陪伴我从青春走到耄耋，承受过伤害，也见证了觉醒后对你的悉心呵护，同时见证了灵魂丰盈绽放。在生命的黄昏，让我们一起精诚合作，在属于自己的韵律中，慢慢地走着体验着享受着这越来越珍贵的人生吧。

钢琴曲《梁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