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海老弄堂的梅雨季总是粘稠的。1995年夏,十岁的陆沉舟蹲在祖父陆秉义的修理铺里,看老人用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芯片,对着台灯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硅晶片,在祖父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奇异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这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美国来的‘大脑’。”祖父的声音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能算天文数字,能记万卷书。可惜啊,咱们造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台灯下的芯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枚来自未来的钥匙。那一刻,陆沉舟第一次对一个物体产生了敬畏——它如此微小,却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父曾是上海无线电厂的工程师,退休后开了这家修理铺。他的工作台上堆满了被时代淘汰的收音机、黑白电视机和286电脑。陆沉舟的童年就在这些电子元件的拆解与重组中度过。祖父常说:“沉舟啊,技术这东西,落后一步,就步步落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3年,祖父去世前留给陆沉舟一本笔记和一盒芯片样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若有一天,我们能在硅片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记得告诉爷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八岁的陆沉舟站在复旦大学微电子学院的报到处,手中紧握着那本泛黄的笔记。远处,浦东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正刺破天际,而他知道,真正的未来,藏在他手心这枚小小的硅片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2年,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室里总是弥漫着咖啡因与焦虑混合的气味。二十九岁的陆沉舟在数据中心的轰鸣声中盯着屏幕,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滚动。他的博士课题是神经形态计算——让芯片像人脑一样思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导师汉森教授是个典型的硅谷理想主义者:“舟,你研究的不是芯片,是硅基生命的胚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深夜,当陆沉舟的算法首次在模拟环境中识别出猫的图片时,屏幕上跳动的准确率曲线像心跳一样真实。他冲出实验室,在凌晨三点的帕罗奥图街道上狂奔,直到气喘吁吁地停在乔布斯故居外的那棵苹果树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要回去。”他对着清晨的第一缕光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国的决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汉森教授为他争取到了谷歌Brain团队的职位;硅谷的猎头开出了天价年薪;就连在国内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同学也劝他:“芯片?那是吞金兽,十个亿砸下去都听不见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在回国的飞机上重读了祖父的笔记。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张1993年的《电子报》,头版标题是《“中国芯”之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飞机落地浦东时,正值黄昏。陆沉舟透过舷窗看到张江高科技园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极了斯坦福实验室里那些发光二极管。他知道,这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做着同一个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创业始于北京中关村一间三十平米的车库,和所有硅谷传奇的开端一样寒酸。不同的是,这里的冬天有零下十度的严寒,而暖气片时好时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沉芯科技”——公司的名字是陆沉舟起的,融合了他与祖父的名字,也暗含着“沉舟侧畔千帆过”的破釜沉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初的团队只有五个人:陆沉舟、他在复旦的师兄陈墨、斯坦福的学妹林薇,还有两个从中国科学院挖来的硬件工程师。启动资金是陆沉舟抵押了上海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换来的三百万,加上陈墨和林薇的全部积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百万,在互联网行业只够开发一个APP。”陈墨苦笑,“在芯片行业,可能只够流一次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流片——将设计好的电路图制造成实际芯片——是芯片行业最烧钱的环节。一次失败,就意味着数月时间和数百万资金打水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流片前的夜晚,团队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林薇突然问:“你们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祖父留下的那枚1995年的芯片,放在桌上:“那就再来一次。我祖父等了一辈子,我们可以等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流片果然失败了。显微镜下,芯片表面出现了不该有的晶体缺陷,像精心绘制的画卷上被泼了墨。那个月,团队每个人的体重都掉了五斤以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一个偶然的机会,陆沉舟在北京大学的一次学术会议上结识了刚回国不久的半导体材料专家周明远。两人聊到深夜,发现彼此的科研路径可以互补——周明远研究的二维半导体材料,恰好能解决沉芯科技遇到的漏电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钱给你开高薪。”陆沉舟坦诚相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明远笑了:“我做材料研究了二十年,最贵的一台设备价值八百万。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的团队组成后,他们在第六次流片时取得了突破。那枚被命名为“曙光1号”的AI推理芯片,在能效比上达到了当时国际主流产品的85%,而成本只有三分之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6年秋,沉芯科技拿到了第一笔真正的风险投资——五千万,来自一位低调的浙江民营企业家。签约那天,投资人问陆沉舟:“陆总,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想了想:“让每一台中国制造的智能设备,都有一颗中国设计的大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8年,沉芯科技推出了第三代“曙光”芯片,性能首次超越同期国际竞品。公司估值突破百亿,员工从五十人扩展到五百人。陆沉舟登上了《财富》中文版“40位40岁以下商界精英”榜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表面的风光之下,暗流汹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团队。创业初期的五人核心团队中,陈墨和林薇在技术路线上产生了严重分歧。陈墨主张继续深耕AI推理芯片,这是公司已经证明的成功路径;林薇则希望投入资源探索更具颠覆性的存算一体架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董事会上,两人的争论升级为激烈争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司现在每个月烧钱两千万!这时候搞激进创新是自杀!”陈墨拍着桌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我们只满足于跟随,永远成不了领导者!”林薇寸步不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沉默地听着,直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相交的圆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们现在的主航道。”他指着左边的圆,“这是未来的可能性。”他指着右边的圆,“我们需要同时走两条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转身面对团队:“陈墨负责主航道,保证公司的生存和发展。林薇带一个新团队,探索未来架构。我会把个人持有的10%股份拿出来,作为未来团队的期权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的决策,后来被商学院的案例研究称为“陆氏双轨制”。但在当时,它差点让公司分裂。一个月后,陈墨递交了辞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沉舟,我累了。”陈墨在告别时说,“你总是看着最远的地方,但有些人只是想做好眼前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没有挽留,他知道挽留不住。只是在陈墨离开后,他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反复听祖父生前最爱的《春江花月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大的危机在2019年到来。随着中美科技竞争加剧,沉芯科技的海外供应链开始出现不稳定迹象。最关键的一台EUV光刻机,在荷兰机场被以“需要额外审查”为由扣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董事会上,投资人们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必须调整方向!转向不受限制的成熟制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以考虑接受美国公司的投资,换取供应链安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者把部分研发转移到海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举起手,会议室安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年轻工程师们,其中许多人是他从各大高校招聘来的应届毕业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年前,我们在这个车库里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当时我们说,要做中国人自己的高端芯片。如果今天因为困难就放弃,那当初为什么要开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转身面对投资人:“给我六个月时间。如果六个月内,我不能找到替代方案,我辞去CEO职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六个月是沉芯科技的“至暗时刻”。陆沉舟带领核心团队飞遍全国,拜访了二十七家国内半导体设备厂商、十五家材料供应商、九所顶尖高校的实验室。他们拆解每一个技术环节,寻找可能的国产替代方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艰难的时候,公司的现金流只够维持两周。陆沉舟瞒着所有人,悄悄抵押了自己的房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清华大学的一个实验室在半导体材料上取得了意外突破,而这项技术恰好能绕开某些制程限制。陆沉舟亲自带队在清华驻扎了三个星期,与教授学生们同吃同住,终于将实验室技术转化为可行的工程方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0年初,采用国产替代方案的新一代“曙光”芯片成功流片。性能虽然略有下降,但实现了完全自主可控。产品发布那天,陆沉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祖父修理铺的老台灯,灯光下放着第一代和最新的“曙光”芯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配文只有一句话:“爷爷,我们刻下名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3年,沉芯科技成为全球AI芯片市场的前五名中唯一的中国企业。公司年营收突破三百亿,员工超过八千人,在上海、北京、硅谷、慕尼黑设有研发中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却陷入了新的困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高管会议上,当团队兴奋地讨论如何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时,他突然问:“然后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会议室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占领了一块又一块市场。”陆沉舟看着窗外,“但这就是全部吗?这就是祖父那代人等待一生的‘中国芯’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周末,他独自驱车前往浙江安吉的一片竹海。在山顶的民宿里,他遇见了七十五岁的茶农老徐。老徐的儿子是沉芯科技的工程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儿子说,你们做的芯片能让自动驾驶汽车看得更清,能让工厂的机器更聪明。”老徐给陆沉舟泡着自制的野茶,“我说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技术这东西,就像这茶树——你用心对待土地,土地就会回报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用心对待土地。”陆沉舟重复着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公司后,他宣布了两项震惊董事会的决定:第一,公司每年利润的20%将投入基础研究,特别是那些短期看不到商业回报的领域;第二,启动“硅基花园”开源计划,向全球开发者开放部分芯片架构设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疯了?这相当于把我们的核心技术公开!”一位董事激动地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平静地回应:“如果我们的优势只能通过保密来维持,那这就不是真正的优势。真正的领导者,应该定义行业的方向,而不是守着已有的地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亲自推动了与一家初创机器人公司的合作。这家公司的产品是用于偏远地区医疗服务的巡检机器人,市场规模很小,几乎没有利润可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什么?”连最支持他的林薇也不理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展示了他在安吉拍摄的照片:蜿蜒的山路,孤零零的村落,留守老人跋涉数小时才能到达最近的卫生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技术不应该只是城市精英的玩具。”他说,“如果芯片只能让游戏画面更逼真,让广告推送更精准,那我们和祖父那代人又有什么区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4年春,沉芯科技发布了全新品牌理念——“硅基之心”。陆沉舟在发布会上说:“芯片是硅基的,但驱动它的,应该是人类之心。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公平世界的追求,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他回到上海的老弄堂。祖父的修理铺早已不在,原址上开了一家咖啡馆。他点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拿出祖父留下的那枚1995年的芯片,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陆家嘴的霓虹照亮夜空。而在他手中,这枚小小的硅片也泛着微光,像一颗跨越了三十年的种子,终于长成了森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刚接到通知,我们的存算一体芯片原型通过了测试。性能比预期高出40%。”</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回复:“告诉团队,这是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走出咖啡馆,春夜的微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远处,沉芯科技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简洁的轮廓,像一枚巨大的芯片,又像一盏指向未来的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知道,真正的远征从未结束。每一枚芯片都是一粒火种,而他的使命,是确保这火种能点燃更多人的梦想,能照亮更广阔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沉舟啊,技术这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轻声接上:“...最终是关于人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空无垠,繁星如硅晶圆上的晶体管,闪烁着亿万年前的光。而在所有这些光芒之中,总有一颗星,为迷航者指引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陆沉舟抬起头,找到了他的北极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知道,在这片硅基的海洋上,还有无数艘船正在启航。而他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朵浪花——曾经澎湃,终将融入更浩瀚的潮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这已经足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真正的传奇,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远征,而是一代人接一代人,在芯片的方寸之间,刻下整个文明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星辰流转,东方既白。新一天的阳光照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亿万点光芒,仿佛无数枚芯片同时被点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在这些光芒深处,一个新时代,正静静醒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