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槐，心上血

王英

作者：王英

题记：黄土塬的风，吹熟了槐花，

也吹裂了人心；

槐枝做的笔，写过童年的甜，

也蘸过命运的血。

这陕北的黄土地，埋了多少暖，

就藏了多少寒；

养了多少纯良的儿女，

就啃噬了多少不屈的魂灵。

一

靖边的黄土塬，望不到头的黄。

长城村的老槐树，

是这黄里唯一的绿，唯一的香。

英子记事起，

就跟着爷爷奶奶守着那座黄土院。

爹娘常年在外，

院门上的铁环生了锈，

却永远敞着，

像爷爷总也关不严的笑口。

槐花开的时节，

是英子最盼的日子。

满树的白，簌簌往下落，

飘进院里的水缸，

飘在石磨的碾盘上，

飘在奶奶纳鞋底的针线筐里。

香得人骨头都软，

香得人想掉眼泪。

爷爷蹲在槐树下抽旱烟，

烟袋锅的火星明灭，

烟雾绕着枝桠飘。

英子扒着他的膝盖，

捡一根槐树枝，

在碾盘的黄土上画歪歪扭扭的道道。

那不是字，是她眼里的槐，

是奶奶的顶针，是爷爷的烟袋。

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底，

顶针箍在瘦骨嶙峋的手指上，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麻线穿过鞋底的“嗤啦”声，

和着蝉鸣，

是英子童年最安稳的声响。

她见英子满手的黄土，

就扯过沾了米汤的帕子，

轻轻擦，擦得仔仔细细，

嘴里叹着气：“女娃家，

认得几个字够算账就好，

瞎画这些，当不了饭吃。”

帕子上的米汤香混着槐花香，

英子闻着，心里甜丝丝的。

她偏犟，

把用捡来的铅笔头写满字的废纸，

偷偷塞进槐树根的洞里，

觉得那是藏了宝贝。

盼着槐树叶落的时候，

那些字能跟着生根发芽，

长成满坡的槐，香遍整个黄土塬。

爷爷捻着胡子笑，烟袋锅往鞋底上磕磕：“俺家英子，

是揣着墨汁投的胎，

将来要写满长城村的土墙。”

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

磨出的玉米面混着槐花的甜，

蒸出的馍馍，香飘半条村。

奶奶的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

密密的针脚，缝住了塬上的风，

缝住了英子晃悠悠的童年。

那时的黄土是暖的。

槐树叶落在院子里，

积了厚厚的一层，

英子踩上去，软软的，

像踩在爷爷的棉袄上。

夜里，她躺在爷爷奶奶中间，

听着爷爷的鼾声，

闻着奶奶身上的皂角香，

觉得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初三的秋天，槐叶落得比往年早。

风一吹，

黄澄澄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

像下了一场伤心的雨。

奶奶的脚突然疼起来，

起初只是走路跛着，

她还笑着打趣：“老骨头懒了，

想黏炕头。”

家里穷，穷得叮当响。

大人们说“忍忍就过去了”，

谁也没当回事。

这一忍，就忍到了深秋。

奶奶的脚肿成了发面馍，

透亮透亮的，连鞋都穿不上。

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蜷缩在炕上，咬着牙不出声，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得像黄豆。

被抬进县医院的那天，

英子还在镇上的教室里读书。

老师念课文的声音，

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放学跑回家，院子里空荡荡的，

石磨不转了，槐树下没了纳鞋底的身影，只有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她终究是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后来听大人说，奶奶咽气前，

还念叨着：“英子在学校，

吃得饱不？天冷了，

有没有添衣裳？”

那天，长城村的槐叶飘了她一身。

她攥着刚写的作文《槐树下的奶奶》，

纸角被风刮得卷边，像奶奶皱紧的眉。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她整个童年的暖。

奶奶走的那日，天阴得像泼了墨，

雨下得比山洪还猛。

灵棚搭在槐树下，

白幡被风吹得猎猎响。

英子站在灵棚前，

看着大人们哭天抢地，

哭奶奶的命苦，哭家里的穷。

她也哭，

却哭不明白——明明前几日，

奶奶还替她掖了被角，

怎么就成了棺木里冰冷的人？

爷爷砍了槐树枝做棺木的楔子。

那截槐木，是英子小时候刻过字的，

上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英”字，

被雨水泡得发胀，鼓出一个个包，

像她堵在喉咙里的话，

吐不出，咽不下。

母亲站在她身边，

扯着她的衣角，语气硬邦邦的，

像块冰：“往后别写那些没用的，

家里要顾着，你也该懂点事儿了。”

英子抬头看她，母亲的脸被雨打湿了，

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只觉得那脸陌生得很，

像长城村外的黄土坡，

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温度。

奶奶的坟埋在槐树林边，

坟头的新土上，

英子插了那支爷爷削的槐木笔。

风卷着槐叶盖在坡上，

像给奶奶铺了层纸。

她蹲在坟前，

第一次懂了“永别”二字的分量——原来有些东西，

写在纸上留不住，

刻在木头上也留不住，

就像槐树叶，落了，

就再也回不到枝头。

二

奶奶走后的第二年，

英子进了县高中。

她依旧写字，写槐树叶，

写奶奶的鞋底，写塬上的酸枣树，

年年红得似火。

可那些字里，再也没有了槐花的甜。

高三的腊月，雪下得没了脚面。

母亲揣着一件红布衣裳，

闯进了教室。

那红，刺得人眼睛疼，

像奶奶棺前烧的纸钱。

“你姑家的表哥李飞，

腊月二十四娶你。”

母亲的声音，

像碾过黄土的驴车轱辘，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家有三间土窑，亲上加亲，

你嫁过去，就是李家的人。

生儿育女，伺候公婆，

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本分”二字，像两块冰冷的砖，

狠狠砸在英子的心上。

她看着母亲伸手抽走案头的稿纸，

那只曾为她缝过棉袄的手，

此刻像一把铁钳，

攥着她十九岁的梦。

纸页被折成方方正正的包袱，

塞进陪嫁的木箱，和粗布衣裳、

针线笸箩混作一堆。

墨汁洇湿了粗布，

像一道擦不掉的血痕。

英子的婚姻，

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巷子。

她穿着那身红嫁衣，

坐在接亲的驴车上，

看着路边的黄土往后退，

像退回去的童年。

手里攥着那支槐木笔，

笔杆被攥得发烫，

像攥着最后一截不肯低头的骨头。

李家的土窑，是巷子最深处的黑。

炕沿硬得硌骨头，

窑顶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疤，

渗着冷飕飕的风。

夜里，英子躺在陌生的炕上，

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摸着兜里的练习本，

只觉得这土窑，

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闷得人喘不过气。

婚后的日子，是灶火的灰，

蒙了她满身。

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做饭，

日头落了还在搓洗衣裳。

皂角的泡沫沾在手上，

糙得像塬上的沙砾。

女儿玥玥生在凛冬，

儿子虎娃生在开春。

英子原以为，添了孩子，

日子总能亮堂些。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李飞总出去喝酒，

半夜醉醺醺地回来，

一身酒气混着烟味，呛得人恶心。

玥玥咳嗽，虎娃哭闹，

便都是她的错。

他的吼声震得窑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像要把这口铁锅掀翻。

第一次挨打，是虎娃半岁的时候。

那日李飞带他爹去看鼻炎，

英子只是不小心把枕头蹭到了地上，

没来得及迎上去搭话，

他便揪着她的头发，

把她从炕上拽到地下。

鞋底抽在头上，火辣辣地疼；

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她蜷成一团。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李飞的爹坐在锅台上，

悠闲地抽着烟，烟圈一圈圈飘起来，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捆着她，

勒着她。

李飞的娘站在一旁，

拍着大腿喊：“往死里打！

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敢偷懒！”

虎娃的哭声混在她的惨叫声里，

玥玥吓得躲在门后，

哭得撕心裂肺。

英子看着他们一张张麻木的脸，

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

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心比黄土还硬。”

原来这硬，是淬了毒的，

能把人的骨头啃噬得干干净净。

她躺在地上，躺了很久。

窑门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鬼哭。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在眼眶里打转，

就是落不下来。

她突然觉得，

自己是被扔进了这黄土塬的沟壑里，

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二次挨打，

是玥玥往裤子里屙了尿。

李飞对着她骂骂咧咧，

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抬手就往玥玥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

姑母见玥玥挨了打，

转头就往英子身上泼脏水：“肯定是你懒！没看好娃！”

英子张口想辩解，

可话还没说出口，

姑母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指甲挖破了她的脸，渗出血来，

红得像那身嫁衣。

李飞的爹坐在一旁，

慢悠悠地说：“谁家媳妇不挨打？

这都是命！忍忍就过去了。”

命？

英子看着满屋子的人，

看着玥玥哭红的眼，

看着虎娃攥着她衣角的小手，

突然觉得这“命”字，

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它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她的肉，

剜着她的心，却还要让她笑着说“认命”。

这世间的恶，从来不是拳头，

而是旁观者的冷漠。

那些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那些说着“忍忍就好”的人，

和那打人的拳头一样，都是吃人的。

三

英子偷偷跑回过娘家一次。

二十几里的山路，

荆棘划破了裤脚，

脚上磨出了血泡，走一步，

疼一下。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心里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娘会心疼她，

娘会收留她。

她敲了很久的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

母亲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看到她，眉头立刻蹙成了疙瘩，

像见了瘟神。

“你回来干啥？”

母亲的声音，比塬上的冰还冷。

“娘，我不想过了……

我想离婚，我想回家。”

英子哭着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门槛上，碎成了几瓣。

母亲却一把推开她，

语气硬得像石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是李家的人，死也是李家的鬼！

你回来哭哭啼啼，是想丢我的人吗？”

门“哐当”一声合上，

震得门楣上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英子僵在门外，冷风灌进领口，

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骨头缝都疼。

门缝里最后漏出的，是母亲转身的背影，和当年奶奶葬礼上，

她硬邦邦扯自己衣角的模样，一模一样。

原来，她真的是泼出去的水。

长城村的槐树还在，

可那扇永远敞着的黄土院大门，

再也容不下她了。

她蹲在娘家的门槛外，

血泡磨破了，渗出血来，

和眼泪混在一起，

滴在黄土上，

瞬间就被吸干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黄土塬的风，刮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土窑里的两个孩子，

想起了玥玥哭着喊娘的声音，

想起了虎娃温热的小手。

她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像拍掉一身的委屈。

步子一步比一步沉，

却也一步比一步稳。

回到土窑的那晚，

英子站在塬边的深沟旁。

风刮着她的头发，沟底下黑沉沉的，

像一张大嘴，等着吞噬她。

她想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

就再也不用挨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不用听那些“本分”“命”的鬼话。

她往前挪了一步，风更大了，

吹得她站不稳。

可就在这时，她想起了玥玥。

玥玥会哭着找娘，

虎娃会伸着小手要娘抱。

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在这黑暗的巷子里，唯一的光。

她猛地后退一步，蹲在地上，

放声大哭。

哭声被风卷着，

飘向远处的槐树林，飘向奶奶的坟头。

夜阑人静，英子把玥玥和虎娃哄睡。

她从炕洞的夹层里，

掏出那本被藏了许久的练习本，

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灯芯很小，火苗摇摇晃晃，

却把窑壁照得亮堂堂的。

她攥着那支磨秃了的槐木笔，

抓了一把灶灰，兑了点井水，

调成了灰扑扑的墨汁。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她写长城村的槐花，

写槐花落在水缸里的香；

写爷爷的旱烟袋，

写烟袋锅里明灭的火星；

写奶奶的顶针，

写顶针下密密的针脚。

她写那条黑暗的巷子，

写巷子里的拳头和冷眼；

写母亲的门，

写门外那轮冷月亮；

写自己心底的光，

那点没被命运的尘灭掉的光。

窗外的风还在刮，

窑顶的土簌簌往下掉，

落在纸上，像给字儿盖了层薄被。

英子看着满纸的灰字，

突然笑了。

这黄土塬的风，能吹落槐花，

却吹不灭墨痕；

这黑暗的巷子，

能困住她的身子，却困不住她的心。

总有一天，她要带着孩子们，

走出这条巷子。

总有一天，她的字，

会写满长城村的土墙，

会让所有像她一样的女娃知道——命是自己的，

笔，也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