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散的花生香

段代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童年时,我和母亲及两个弟弟生活在川北的一个小山村,一年才能见到父亲一次。父亲在一个隐秘的军工厂里工作,每年只能探亲一回。每次父亲回家,都是我们的节日。父亲鼓鼓的行囊里,总会有几大包花生米。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20世纪七十年代物质极度匮乏的川北农村,父亲大老远带回来的那些红皮花生米,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蹦蹦跳跳的,照亮和温暖了我们的童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花生米脆生生、甜丝丝的,回味无穷。我一直觉得,父亲带给我们的花生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花生米,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弥留在我们的舌尖,也沁润着我们的心灵。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起初我以为花生米是父亲买的。我甚至想象父亲在他所在城市的某个农贸市场里,耐心为我们挑选出最饱满的花生米粒,细心打包好,而后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把满满的惊喜带回给我们。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一次听母亲讲起,才知道那些花生是父亲亲手种的。母亲说,父亲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用锄头一锄一锄挖出来一片荒地,种植上花生,所以我们才有了这份口福呢。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得知花生是父亲自己种的,我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瘦瘦的身影,父亲的身影。在烈日之下,抑或细雨濛濛中,瘦瘦的父亲,一下一下,在乱石和杂草丛中,用力的挥动着铮亮的锄头,开垦芜乱坚固的荒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彷佛看见父亲躬曲在他的花生地里,播种、浇水、施肥、锄草、收摘。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让我内心温柔的画面,是父亲在一个人的异乡的夜里,在昏黄的灯影里,用温暖的双手把那些洗净晒干的带壳花生,一颗一颗的剥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粉色的小颗粒,就一点一点聚集成堆,像是父亲在心里想要对我们说的那些质朴却温情的话,堆成了一满筐的思念和爱。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7年的夏天,由于当时的农转非政策,我们得以举家迁入父亲所在的工厂。我终于看到了父亲的花生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静寂山沟里的一面缓坡,坡顶是随风摇曳的青翠松林,沟底是一尾蜿蜒清澈的溪水。在松林和溪水之间的半坡,在野长着的没腰杂草和细碎小花之间,垦出了一块平整松软的菜地,褐红的土壤呈露,像是这片沉寂已久的荒坡敞开的心扉。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么寻常的一块土地,隐匿在寂寂无名的荒野,却是经年来一直萦绕着我的温暖和芬芳。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夏天,对于我们家而言,真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高光时刻。我们一家五口,终于可以朝夕相伴,同一个屋檐,同一桌饭菜。在我记忆深处,永远珍藏着一幅画面,也属于这个幸福的夏天。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画面虽然已经远去数十年,却总是清晰、鲜活,历历在目。那个画面就定格在父亲的花生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挥动着小锄,把已经成熟的花生从褐色岩土里挖出来。绿色的茎叶下面,连缀着一颗一颗粘着泥土的花生。父亲挖到一丛颗粒最多最饱满的,拎在手里,有些俏皮的抖一抖。父亲直起身,就那样站立着、微笑着,像是猎人拎着他的战利品。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慵懒的阳光,给父亲的汗珠和微笑镀上了一层迷人的色彩。而此刻,母亲和我,蹲在父亲身边,满心喜悦的摘着花生。二弟和三弟,在花生地里,嬉笑追逐。一家人,笼罩在一种绮丽而祥和的光晕里,笼罩在一种夫复何求和人间值得的幸福里。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帧花生地里的欢乐全家福,烙印在我心里,从最初的鲜亮,到逐渐泛黄,穿透岁月,却一直都是我心底最温暖的一幕,也是最珍贵的一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在一次工厂事故中,不幸被剪断了手指。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父亲因为肝癌,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再后来,我们兄弟仨在时光的洪流中,各自摸爬滚打,起伏辗转,阔别了父亲曾所在的旧工厂,也告别了父亲的花生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弟去了山清水秀的李白故里。二弟和母亲生活在成都一个叫龙泉驿的地方,那里有满山的桃花。而我远渡重洋,来到密西西比河流域一个经年积雪的异国城市。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天各一方。但我知道,在不同的轨迹里,经历过人生的跌宕,品咂了生命的甘苦,明白了生活的艰辛,我们也才深深体会到,父亲当时的断指之痛有多痛,父亲绝症弥留之际的不舍有多不舍,父亲扎根于花生地里那种对我们看似质朴平凡的爱有多么的深切热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知道,母亲也好,兄弟仨也好,虽然生活在这世界不同的角落,我们都会想念父亲,想念父亲的花生地,想念那时的岁月静好,以及灵魂深处永不消散的花生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