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每到一处,都忍不住感叹“风景独好”。可兜兜转转回头看,真正能刻在记忆里的,还是那些亭亭玉立的荷花。就算大多是人工栽种的,也挡不住我心底的执念——一定要写写家乡鄂西恩施的荷花,写写那带着清江神韵、映着吊脚楼影子的荷影和荷香。<br> 在恩施的溪边、塘边,荷花从来不是外地的稀罕物,而是扎了根的老熟人。它们就爱待在碧波上面,安安静静地接着晨露、迎着晚霞。起风的时候,满身的水光闪闪,把远山的绿色、吊脚楼的木影子,都悄悄收进花瓣尖那点湿润的光泽里。<br> 总有人把荷花和睡莲弄混,其实两者的性子差得很远。睡莲贴着水面铺开,一朵朵散在浮萍中间,像谁随手丢在水上的纸灯笼,娇弱得经不住一点点风浪;荷花却偏要从淤泥里使劲往上长,花杆挺得笔直,把花儿举到半空中,大大方方地经受着烈日暴晒、骤雨淋沥。花瓣的颜色,和吊脚楼瓦檐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有点像,清透又柔和。我总觉得,荷花不甘心只被当成夏日的点缀,也不想只被写进几句应景的诗里。世人都爱用“出淤泥而不染”说它的品性,可我心里清楚,这七个字太简单了,说不尽荷花藏在水里的心事,更装不下它和这里山水、人情融在一起的岁月痕迹。<br> 只是现在,人们好像越来越没耐心对待荷花了。不少水塘被填了大半改成停车场,剩下的小角落里,漂着塑料袋、破泡沫,荷花稀稀拉拉的,再也不是以前繁盛的样子。只有在城郊废弃的荷塘边,还能看到一点怜惜——有人捡回几枝残荷、几片落花,插进粗陶瓶子里,再配上晒干的菖蒲和松针。菖蒲带着山涧的清凉味,一闻到就想起吊脚楼的窗沿,想起西兰卡普上的花纹;落花裹着清江的气息,姑娘们用它来熏衣服,素色的衣襟上很快就会沾着淡淡的荷香。而对我来说,这落花的花蕊里,还藏着清江微微发热的波光,一不小心,就把我拉回到了记忆里。<br> <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跟朋友出门游玩,住的地方刚好有一方荷塘。我向来不爱睡懒觉,早上听到动静就起来了,站在回廊上望着远方,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一个穿白纱的姑娘在荷塘边洗衣服,木槌敲衣服的“咚咚”声,打破了晨雾的宁静,把停在荷花苞上的蜻蜓也给吓飞了。蜻蜓白翅膀一振,从花瓣尖儿飞起来,擦过姑娘的鬓角——也就是这轻轻一振,好像把荷花的微凉、露水的湿润,都震得散开了。</p><p class="ql-block"> 姑娘挽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木槌敲起的水花打在荷叶上,顺着叶子边缘滚成水珠,再轻轻掉进水里,泛起了细小的波纹。忽然一阵微风吹过,荷叶齐刷刷翻了个面儿,露出背面细细的纹路,就像老人手上的皱纹。她伸手去拨荷叶杆,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绿色,一条细长的水蛇就从荷叶底下窜了出来,贴着她的脚踝滑了过去。“呀”的一声轻呼,那冰凉黏滑的感觉,隔着几十米远,我都好像能感觉到,忍不住攥紧了衣角。</p><p class="ql-block"> 水蛇本来就是塘里的常客,青灰色的身子在荷叶间一闪就没影了。想来是被木槌声吓着了,才慌慌张张躲到荷叶底下。我张了张嘴,想提醒姑娘小心,可最后还是没出声——或许是怕让人看出自己胆小,更或许是不忍心打破这晨荷和姑娘融在一起的静谧,又或许是……</p><p class="ql-block"> 荷花的素净,是天生的,也是自足的。作为水里的精灵,它几乎和先民的歌谣一起出现,以挺拔的姿态,见证着清江两岸的岁月变迁。在清江边上,荷花的柔美总能从洗衣姑娘的眉眼间看出来——她们提着竹篮,一步一摇走在软软的田埂上,裙摆扫过田边的青草,和荷影相互映衬。这时的荷花,用它的清雅、自持和不张扬,给繁杂的岁月添了几分安宁。这样和家乡山水共生的荷花,说它是鄂西时光的见证者,一点也不牵强。至于它藏了多少晨露、月色和旧梦,大概只有清江的流水才说得清楚了。</p> 我曾经带岳父去过宣恩伍家台的野荷塘,他第一眼看到,眼睛就亮了。这野荷和池塘里的荷花果然各有各的美,枝叶更苍劲,花瓣更鲜艳,不是亲眼见到,很难体会到其中的韵味。听当地人说,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闹过涝灾,庄稼都歉收了,乡亲们就在河滩上种莲藕,荷花也因此变得格外珍贵。那些池塘里的荷花长得茎壮花繁,遍布清江两岸,生产队派了几个年纪大的乡亲照看荷塘。他们拿出一辈子种庄稼、养草木的本事,细心打理着。可天不遂人愿——梅雨季节雨下个不停,荷叶上长起了褐黄色的病斑,连莲蓬都瘪了大半。乡亲们虽然可惜,却舍不得把荷花连根拔掉,只是剪去病叶,撒上草木灰,笑着说“看残荷听雨也挺有意思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塘水那么清,怎么会让荷花生病呢?后来才知道,是天气变化无常的缘故。这么一想,《楚辞》里咏叹香草“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并不是空话,大自然里草木的坚韧,远比我们想象的强。那些荷花就算得了病,也没被打垮,反而在狂风暴雨里长得更挺拔了,这样的性子,怎能不让人佩服?而野荷塘的荷花更倔强,塘泥里藏着往年的藕节,叶子长得遮天蔽日,就算有虫鸟来捣乱,也伤不了它的根本,这就是山野给它的底气。<br> 现在坐在桌子前写这些,看似是我在描写荷花,其实是荷花在牵着我的笔尖走,甚至可以说,是它借着我的文字诉说自己。它的清雅、空灵和安静,跟张扬的月季不一样,也跟好胜的芦苇不同。世间的兴盛衰败、聚散离别,在它静静的注视下,都变得轻飘飘了。<br> 在这里,荷花从来不是只能看的风景,而是融进日常生活里的东西。早上去清江边赶集的老婆婆,路过河湾的荷塘时,总会折几枝荷花杆和莲蓬。她们挑荷花很挑剔,先是用手指摸一下花瓣,看有不有滑溜溜、润乎乎的质感,干枯发蔫的就随手扔掉;再对着太阳仔细看,看花蕊是不是饱满结实。带回家的荷花插进瓷盆的清水里,整个屋子都能闻到淡淡的荷香。<br> 田埂上采的莲蓬是吃不完的,晒干了也是好东西。那些像碧玉铃铛一样圆滚滚的莲蓬,剥开去掉莲心(莲心有点苦,喜欢吃的也可以留着),摊在竹席上,晒在吊脚楼的走廊下,偶尔掺点陈皮和甘草,香味就更浓了。晒干的莲子串成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挂着细碎的珠子,和吊脚楼的木窗相对,形成了最朴实的风景。这时候的荷花,也褪去了开花时的艳丽,变得安稳又满足,静静守着山野的微风和鸟鸣。<br> 晒莲子的日子里,每隔两三天就要翻晒一次,把竹席擦得干干净净。等彻底晒干,莲子就变得白莹莹的,熬粥的时候丢几颗进去,满口都是清甜,这就是山野的礼物。至于荷叶、莲藕、荷花杆,也各有用处。就说做荷叶茶,俊俏能干的媳妇采下嫩叶,一张张放在热锅里稍微蒸一下,再摊开晒干,晒透后叠成方块,压上一块青石板存起来,泡水喝的时候,满口都是荷叶的清香。<br> 世人大多称赞荷花的清雅,却很少有人知道它柔中带刚的倔强。它的茎秆是空的,看起来柔弱,却藏着和天地相通的通透;它的枝叶不浓密,却能在风雨里站稳脚跟。听山里人讲过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年,恩施板桥乡靠近鹿院坪的覃婆婆家遭遇山洪,溪边的木桥被冲得粉碎,塘里的荷花也被连根拔起,可偏偏有一枝荷花,笔直地立在泥沙石头上,花瓣一点都没损坏。水退之后,有个好事的年轻人,特意走了几十里泥泞的路去看,果真见到了那枝倔强的荷花。这样的风骨,就算是手艺好的匠人也做不出来。想来,荷花不正是借着山洪,显出了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坚韧吗?那看似不经意的挺立,原来就是它天生的倔强。<br> 写到这里,手指稍微停了停,耳边正好传来《龙船调》的调子,清亮、婉转、悠长,带着浓浓的乡音,好像和我的血脉紧紧连在一起。写家乡的荷花,总是要有这样的乡音陪着才安心。只是越写,越觉得记忆里的有些片段已经模糊了,或许该停下来歇歇。可一想到那些正在消失的野荷塘,就又忍不住拿起笔——这些年,野生的荷塘大多被填平了,就像宣恩的荷香坪,现在人们只知道它是“贡茶之源”,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茶香曾经和荷风、和清江的灵秀紧紧连在一起。咸丰也有一片古荷塘,十多年前我去过,荷塘的主人守着残破的荷塘勉强维持,还特意把零散的荷花杆和莲蓬扎成高高的草堆,想来是用这种方式排解心里的惆怅吧。<br> 在这里,荷花也从来不止是山水间的情趣,它更承载着土家少男少女最纯粹的感情。我曾经见过这样一幅画面:清江边荷塘的柳堤上,一个穿蓝布对襟儿的姑娘独自坐着,竹篮里放着半幅没绣完的西兰卡普,手边有个青瓷碟子,碟底铺着三片粉色的荷花瓣,花瓣中心盛着几滴晨露,就像没擦干的泪水。有人说,姑娘是村子里的绣娘,每天都来塘边看荷花,也在等那个撑着竹筏远去的少年。<br> 我知道这里有个习俗:要是思念一个人到了心底,就采下荷花瓣把心事藏起来,晚风就能把这份浅浅的惦念捎过去。只见姑娘的手指轻轻捏着荷花瓣,眉头上的羞涩和惆怅,就像风吹过荷花尖时荡开的波纹。那是恋人之间的遥遥相望,连心跳都能在水波里相互牵挂。这时,在荷风与江雾弥漫的村子里,姑娘的心事就像塘里的荷花,早上开放、晚上合拢,半遮半掩,清淡却又绵长。那个盛着晨露的青瓷碟里,哪里只是三片荷花瓣?那是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里的无声诉说,是少女最纯粹的惦念。我好像能看到,薄雾刚散开时,清甜的荷香和湿润的空气缠在一起,山雀的叫声、远处竹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里暖暖的。流云漫过青黑色的远山,漫过清江边错落的吊脚楼,竹笛的调子从芦苇荡、青蒲丛和摇晃的荷影里飘过来,轻轻落在堤岸的柳条上,落在姑娘发梢的流苏上。<br> 风月本就变化无常,世间也没有永远的誓言。荷塘对岸的老渡口,后来架起了石桥,渡口就渐渐荒废了,再后来,石桥的栏杆上也爬满了青藤。可荷花,却在岁月里成了另一种相守和眷恋的象征。邻村的小阿妹出嫁前,曾经把少年送的竹笛用荷叶包起来,埋在荷塘最深的地方。她说,这样就能让荷香记住初见时的样子。那份青涩的爱恋、懵懂的期待,都跟着荷叶一起埋进了塘泥,藏进了荷花的根里。对她来说,荷花是铭记,是岁月里永远不会冷却的温暖。<br> 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更喜欢借着荷花寄托心意。他们会把彼此的头发缠在一起,用新鲜的荷叶包好,系上红绳,沉到荷塘中央,盼望荷花能开出并蒂莲,两个人也能成双成对。后来我进了城,巷口的饰品店把头发做成同心结,当成情侣之间互赠的信物,一度很流行。只是现在,这种信物又被做成了各种各样的文创饰品,那份藏在荷叶里的纯真情谊,终究沾上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br> 写到这里,关于荷花的描述,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这些文字,也只是荷花心事的一小部分,远比不上它藏在清江韵味里的万分之一。记得有一天,我和邻家的小阿妹站在清江岸边的老柳树下,安安静静的。蝉鸣清亮又执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围的景色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后来小阿妹去了别的城市,再回来时,已经是丰韵徐娘。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总要回到这里看看,她只是笑着不说话,目光却望向了远处的荷塘。我忽然明白,她或许是在找那片曾经包着她少女心事的荷叶,找那个能好好安放她和少年时光的凭证。感情的事大概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是岁月里的过客,就算初见的样子慢慢模糊了,那份心动的印记,却早已刻在了最纯粹的年华里。就像荷香,或许会被岁月暂时冲淡,却永远不会被彻底抹去。<br> 后来,在咸丰朝阳寺落马滩村,我看到朝着青山的成片荷塘里,一个个挺拔的荷花苞,粉嫩、羞涩,和暮色抱在一起。漫天的橘色霞光向那里漫过去,归鸟、萤火虫也跟着飞过去……它们在那里,或许能遇见心里的欢喜,和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心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