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7）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7） 作者：吴晨 第九章 骆瑞德天命岁月青楼喜得子安之助幻梦时光花篮恨失意 第三节祖传矿粉 骆禾在赏月楼上受穷。 他感慨：“哎呀，要命啊！咱这穷样，要啥孩子？生个孩子吧，还是个烟鬼！好嘛，隔一个时辰就得闻一回烟味，烟钱在哪儿呢？” 小月帮他想：“洪小乐回来，有钱了。她是你的养女，你这个养父受穷，她当看不见。” “懂啥？咱骆禾，到啥时候，也不能靠洪家。咱是骆府人，要靠也得靠骆府。”骆禾说话有些心虚。 “你总说你是骆府的人，这么多年了，骆府人看着你受穷，也不管！你这个人的命啊，真是奇了怪了！”小月抢白他。 骆禾心里明白，他在骆府处于什么样的地位。骆家祖传的矿山没他的份儿；堂兄把矿山出卖给日本人，得了红利也没他的份儿；当年叔父仅是把一块不值钱的掩石给了他，都被他扔进蛇洞里了。他没嗑唠啊！但在小月面前，他是不能丢了脸面的。 “奇啥怪？堂兄给咱儿子天明的压岁钱，以后年年有。” 小月说他嘴硬；又说他的心眼里，老是拱拱搜搜（有想法）的，像要贪图骆府点啥似的。 骆禾被小月这么说，他就更没嗑唠了。想来想去，还是要先解决烟路的问题。 他想到了田山的好处，想起田山送的那一盒“丁记”烟膏。烟膏好，怎奈尽管省着用，也有用尽的一天。 田山在伊藤回鞍山之初，就将其请至田山大舞台，摆宴款待，商量如何把骆家的矿产归到他名下的事，那是当年在风雪广场上，伊藤主动提出的。 时隔四年，伊藤的态度却变了，不再支持他。点明大日本战争局势不利的程度，是当年没有想到的。战场上失利，钢铁需求激增。如何处理骆家矿产的问题，应重新考虑。 送走伊藤，田山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灰心丧气。他自认为，是因为西矿产的矿粉太少，烧结矿产量太低，才引不起伊藤的兴趣的。他要另作打算。 冻地寒天，他站在他的烧结场的铁梯上，远远地观察起环市运矿铁路上，从东矿源源不断驶来的矿粉车。调车场内，一列火车就有几十节车皮的矿粉，令他眼红，也令他起了盗心。 忽然有一天，他盯上了常在铁道线上为矿粉车摘挂车钩的骆禾，脑筋转动，计上心来。这才有了在小瑛的烟馆前，以祝贺洪小乐回来为名，送骆禾“丁记”烟膏的一幕…… 整整的一个冬天，他躲在田山大舞台的帷幕下，绞尽脑汁，编排着盗取昭和制钢所矿粉的这一出“大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做这无本的买卖，他岂不得意？ 他的想象中，利用调车场的繁忙和混乱，偷盗昭和制钢所的矿粉，运到自己的烧结场，烧结成块儿再卖给昭和制钢所……西矿这边的矿粉正常用，假模假式地做掩护…… 他的想象中，骆禾可以利用连接员的身份，把矿粉车卸下一节，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烧结场的铁路支线上……卸完了，再把空车挂回去。变戏法似的…… 他的想象中，通过道口和检查岗的问题，找老搭档丁文鉴负责解决…… 丁文鉴审时度势，认为日本人在战场上前途渺茫。他开始选择后路。 二人密谋已毕，田山就联系骆禾。 田山找到骆禾，说出计划，指明步骤，让骆禾在调车场上做手脚。 “有钱可赚，何乐而不为？” 骆禾听明话意，心里忽地一喜。娘娘保佑，烟路有了！ 骆禾眼里放着光，看着田山。他想起了田山主动送他的那一盒“丁记”烟膏。他早感觉到田山在逐渐地跟他拉关系，但一直也没弄懂他是啥意思。这下明白了。被穷困压着的如一潭死水的心，也起了微澜。他觉到一丝透亮。咱收了他的烟膏，红红火火地熏好了儿子。这是不是预示咱要串个点子（改运气）了？ 想到田山的要求，他甚至想从心里往外笑出来。让咱摘个车钩，甩节车皮，那不是跟玩儿似的。举手之劳，大金票就到手了。说明啥？利用呗！他利用咱，那不就是咱利用他吗？ 骆禾还是老习惯。 “你得先给我钱！”他不客气地说。 田山说：就让你干这一点活，总有话说的。你这活的还没干。钱的先要！” 骆禾道：“ 咱就这规矩，你先给我大金票一百元。” 田山生气说道：“早知道你这毛病，只能惯着你！不过活计的，你要干好！” 骆禾揣起钱道：“那你放心，咱从来不白要别人的。这叫先收钱，后交货。不过，当年你买矿石样本的教训别忘了！矿粉车到了你的支线，一定要尽快收货。这要是让伊藤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骆禾有了钱，先去乐天地烟馆。过足了瘾，还要给小月带回去烟膏。他嚷嚷着，说是拿回去给儿子喷烟的。 从此，骆禾再扳起道岔来，就干出了精气神儿，竟觉不出苦和累了。 调车场里，并排的几十条铁轨寒光四射。冒着黑烟白气的火车头拖着车皮不停地穿梭。骆禾左手举灯，右手操旗，忙个不停。他心里不经意间，会暗自感谢田山。从来没想过调动一下矿粉车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尖岔紧密…… 锁定道岔…… 矿粉车上了田山烧结场的支线…… 他心里美滋滋的…… 天气渐渐地暖和了。 骆禾手头阔绰起来，在赏月楼上大吃二喝不说，还给小月买了新棉袄。棉袄，小月选素净的灰色的，他不满意，还是到处嚷嚷，说不如二花的大花棉袄喜庆，闹得赏月楼上下都知道了，连春月夏月秋月冬月那四个姑娘，都跟着看笑话。 白胡子起了疑心，琢磨着：骆禾一个铁路上的连接员，算是穷工人，怎么突然就有了钱呢？ 夏天的时候，日本军队打败仗的消息不断地传来。 战事急需钢铁。伊藤决定马上筹备建造九号高炉。他安排平川技师与养子伊藤塑造为建炉的总负责。 为了扩大原料的来源，他想到了骆家与田山合作开发的西矿。 骆府的东花厅里，伊藤送给骆瑞元一份礼物——一只黄糊糊的瓷盘。 骆瑞元的脊背佝偻着，仿佛被岁月压垮了。特有的一撇一捺的褶子，凝固在爬满病容的脸上。伊藤的造访，让他感觉命运出现了一丝转机。他勉强振作起精神，接过了黄瓷盘。 黄瓷盘的画面上，一座炼铁高炉“巍峨”地直立在缥缈的烟气中。 “这是昭和制钢所创业二十年的纪念瓷盘。今天赠送给瑞元君，以表彰骆府对大日本帝国的贡献。回想当初听到‘中日合办’说法时的惊喜，现在的心情，还是很感慨啊！” 黄瓷盘上的“巍峨”的高炉，引发了骆瑞元有关炼铁股份的慨叹。“阁下，能不能把吉野美惠子送回骆府？”他试探问道。“都是因为你的出尔反尔，冷落了美惠子。现在又反悔？”伊藤责怪道。 “是啊！骆家的炼铁股份，还要靠她争取！”骆瑞元低了头。 “还想要炼铁的股份？” 伊藤本来有些兴奋的脸转了阴。 “瑞元君，美惠子的事，我可以答应你的。我马上让她离开警察署，回来继续当你的二太太。” 伊藤说罢，话入正题。他宣布了昭和制钢所新建九号高炉的计划，声称准备收回西矿为新高炉供料。他说按照道理，西矿本身就在满铁附属地之内的。当年为了给骆府留一点面子，才形成了现在的局面。现在形势变了，军事上的需要压倒一切。 他的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骆瑞元到此时，方领悟伊藤送礼的用意。西矿，最后的一点儿，人家要明抢了！ 转身再看人家送来的黄瓷盘，眼中只剩下那缥缈的烟气了！ 这一下可要了骆瑞元的命！复兴骆家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了。他的一双脚明显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他在躺倒前还不死心地在前后左右各方面找寻可以的依靠。 夫人张氏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最后，张氏出面，说她替老爷把话说清楚。她提出，昭和制钢所要骆家交出矿产，为九号高炉作原料，就要相对应地分给骆家九号高炉的股份。 伊藤脸色骤变，他扫了一眼他送的“黄黄的”礼物，感觉骆府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可理喻！” 伊藤怒斥一声，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骆府的态度，丝毫影响不了伊藤的决定。他亲自为九号高炉选址，并准备在适当的时候，举办开工前的“地镇祭”。 转眼，冬天又到了。 调车场忽然进来一批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长枪刺刀寒光闪闪。骆禾心里害怕，借着调车奔忙，偷眼观瞧。原来鬼子兵是来警戒一车车准备调运的王八铁的。 一辆四轮大马车，停在了赏月楼前。田山踏镫而下，惊动了白胡子。 田山又给骆禾送了一盒“丁记”烟膏。声称是听说了孩子要喷烟的事，来表示心意的。骆禾乐得拍手笑。趁人不备，田山对骆禾说：“矿粉车的暂时不要调动。因为抗联分子破坏铁道，影响了军需物质的运送，伊藤前去围剿。丁所长为宪兵队带路去了骆驼山。矿粉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骆禾心里道：“该着啊！咱正害怕呢！” 骆驼山上，白雪茫茫。伊藤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驼峰。他的印象中，那里应该有个山洞的，传说是骆家先人铸剑的地方。印象更深的，是美惠子的哥哥吉野死的那年，宪兵队从洞里搜查出打铁的砧子等用具。 他突然意识到。那里还应该是抗联的隐蔽场所。 “丁的，你的带路！”他命令丁文鉴。 宪兵队扑了个空。 从驼峰下来，伊藤注意到低处的“道外堂”。 开裂了的木匾依然悬着。洞口处积满了雪。洪寡妇已离开多年，洞内一片破败之相。一捆捆陈年的秫秸斜戳于洞壁，还有未派上用场的木料东倒西歪地混杂其中。老白太太的像还透着“神威”地立着，脚下残存着香蜡供果。 丁文鉴报告，这就是传说有两条大蛇的古矿洞。 伊藤吃了一惊。 早知道有蛇为骆家守矿洞，不想已到了眼前！他想到了骆瑞元拒绝交出矿产的态度；还有张氏夫人竟然敢要九号高炉的股份。莫非是这两条长虫给了骆家底气？ 蛇的存在，让他忌惮。 “长虫的，守在洞里，也许会影响到九号高炉的地镇祭……必须杀之！”他警觉起来，命令随口而出。 伊藤令人进洞杀蛇。丁文鉴惊恐，忙说不可，说当年吉野矿长派人进洞被咬伤…… 伊藤狞笑一声，一摆手，指挥日本兵架起机枪，向里面的狭长的洞口发出一阵疯狂的扫射。 扫射过后，他料定洞中之蛇必死无疑，便望向丁文鉴，以示武威。但见丁文鉴摇摇头，眼镜后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种不太认可的光。 伊藤又一次狞笑，让日本兵开路，他亲自进洞，去收缴他的“战利品”。他一出洞，就命人将两条皮条了的死长虫挂在秫秸秆上。 丁文鉴的眼光认可了，带着惧怕。杀蛇示众，这是对骆府的最大的羞辱吧！ 伊藤感觉还不能尽兴。他匍匐在机枪前，向两条死蛇扫射。一阵枪弹过后，蛇的躯体变成了蜂窝的形状。 宪兵队的行动，虽然没有搜剿到抗联的人员，伊藤依然找到了心理的平衡。杀了古矿洞的蛇，就断了骆府拒交矿权的底气！至少不会因为长虫的存在，影响到新建九号高炉的风水！ 下山的路上，伊藤远远看见，断崖附近有人在活动。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格外醒目。她喊着号子，指挥一群人用铁棒把一骨节铁轨撬起，掀到路基的一侧…… 他震惊！是抗联分子！没想到，宪兵队去了这帮人的藏身之处，他们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破坏铁路。 一声汽笛响起，火车驶来的隆隆巨响，在山上听得格外清晰。 伊藤老远就看见开来的货车，他鸣枪示警。无奈鞭长莫及，他只能眼看着火车发生脱轨，满载的王八铁散落在断崖下。 田山请骆禾到了小瑛的烟馆，抽上一口，说丁文鉴回来了，可以调车偷矿粉了。 他还说，伊藤在古矿洞杀死了两条大蛇。 骆禾突然间听到大蛇被杀的消息，刺激至极。他的脑中“轰”地响了一声，眼前发花，手中的烟枪差点脱落。“大蛇死了？骆家的古矿洞保不住了！咱的掩石！妈巴子，小日本！”他骂道。 缭乱的烟雾中，他用奇怪的眼光，端详田山。他幻想他的红褐色的掩石又落到了田山的手里…… 调车场上，骆禾再扳道岔，就感觉扳手特别地沉重。他的脑子乱了。他极力分辨着：他所偷盗的，是日本人的矿粉，还是骆家的矿粉？ 骆瑞元被伊藤所逼，心情沉重。眼看着西矿难保，田山源次郎成了他最后一根稻草。 寂静的炕前，低沉的话语。他说给儿子。 “青才，爹当年和你现在是一样的，想着复兴骆家的……但爹没有作为呀，看着生铁被日本人运走，我心疼啊！” “青才，古矿洞快保不住了。当今之计，只能尽快与田山家联姻！” “青才，听爹的，娶了景子吧！靠田山家！” 骆青才怜悯地望向爹。他明白，爹被日本人用之，再弃之的经历，肯定是他今后的必然。他耳边仿佛响起了景子逼他敲的“破锣声”…… “我不想娶景子！” “我要去写辞职信！” 骆瑞元哀求儿子道：“你不要去！” 骆青才认准了他的道儿，不听爹的，决然地出了房门。 骆府门外一阵轰响，警察署的摩托车停在守门的石狮子前。美惠子跳下车，拨开管家骆叶，闯入内宅。 她的穿着，与离开时是一样的。黑制服透着恐怖，长筒黑皮靴踏得咔咔响。腰之佩枪，面之凶相，惊得骆瑞元和张氏又是目瞪口呆。 美惠子：“嘿！你们两个听好了，我是来警告你们的，不要妄想让我给你们骆家要什么炼铁的股份了！” 骆瑞元：“惠子啊，你回来了就好！” 美惠子：“回来？你们骆府是什么好地方？玩够了我，撵走了我，还要让阁下逼我回来，真是不要脸啊！” 骆瑞元：“惠子啊，早要接你回家的！这个家的，你也有份啊！” 美惠子：“不稀罕！我警告你，赶快去找阁下，收回你的话！” 天明喷烟的时辰到了，骆禾拿起了大烟枪，猛吸一口，糊涂地喷向了小月。口中念叨：“长虫死了，骆家完了！”小月一把夺了烟枪，吸烟喷他，并说道：“别操心长虫的事了！你受穷时，他们骆府的人，不管你。现在咱有钱了，也不管他们的事。”骆禾夺回了烟枪，再喷她：“你懂啥？骆府是骆府，骆家是骆家。大蛇是骆家的，咱也是骆家的。这里边是有说道的，可咋就说不清楚了？你有钱花，就是因为咱偷了骆家祖传的矿粉，可咱是要保住骆家的矿粉的！”小月听得发懵：“说啥鬼话呢？啰里啰嗦，前言不搭后语的。这是让长虫把你弄神经了！” 说话时，楼下传来二花的招呼声。是管家骆叶来了。 “二老爷，老爷请你去府上。”骆叶说话，脸色不好。 骆禾得意了，他狠命地吸了一口烟，对小月炫耀道：“谁说骆府不管咱，这不是来了？” 骆禾带着一身烟味，走进骆府，方知堂兄病重。他悲从心头起，三步并作两步地通过了一、二进院。骆叶把他引向内宅正房。 骆瑞元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听说骆禾到了，由骆叶扶着，斜倚在炕琴上。夫人张氏在他身下垫上被子。 “堂弟，请你来，要说说保住山产的事。”骆瑞元说话有气无力。 骆禾觉得有机会解一解当年的憋屈，说话就大声小气的：“堂兄，当年咱引山里的豹子出来护山林，堂兄还说咱和叔父是胡闹呢！” “堂弟，我后悔呀！爹当年一直说我……跟小日本混，没有好果子吃……我太自负啊，不听爹的！对他的话，甚至是阳奉阴违的！现在悔之晚矣啦，日本人伊藤已经逼上门来，要抢走西山最后一点矿产……” 骆禾叹口气道：“咱当思庵道长时，就预测出来了，有伊藤在，必有今天。叔父当年最担心的，就是你把祖传的山产弄丢了。” “你和老太爷交心，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什么可供的香火神位？” “没有！要说有，那就只有咱了！老太爷英明啊！临走时对咱说了，他不信自己的儿子，才想把祖上的山产留给孙子青才的。他还让咱尽心维护呢！” 堂兄弟叙话，张氏不离左右，对骆禾似有什么戒心，总要说道说道。 “他老叔真会说笑话！老太爷也许是客套，不必当真！” 骆瑞元说道：“青才他娘，你不要打断堂弟的话。他说的是实话。我说了，爹和他交心。爹还说过堂弟不能有占财产的心思呐。” “叔父确实说过。但叔父说话，主要的意思还是让咱帮助青才。当时管家端茶送水的，都听见了。这个假不了！” “那也不用烦劳他老叔。虽然青才跟你老叔老叔地叫着，可毕竟只是叔伯的亲戚。”张氏又说道。在她看来，对付这个“堂弟”比对付伊藤要容易得多，也会放得开。 “青才他娘，话不能这么说……我和堂弟可不是一般的叔伯亲戚，不分彼此……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西跨院是可以借给他住的……借给他……现在我最关心的……” 骆瑞元说话已没了劲，耷拉下头，脸上两道褶子便是向下方凸起的，说话的声音也是向下发出的，成为对命运的最后抵抗。 “堂弟啊，我再问你……传说在古矿洞里，有两条大蛇，为骆家守护矿产……可惜谁都没见过……你要娶的那个洪寡妇，在洞里住过……她看没看见过那两条大蛇……” 骆禾面对苟延残喘的堂兄，看不出火候，直言道：“哎呀堂兄啊，有一个坏消息，你还不知道吧？为咱骆家守护古矿洞的那两条大蛇，被伊藤带着日本兵打死了！打死不算，他把蛇挂在秫秸秆上示众呢！” 骆瑞元闻听此言，如被雷击，猛然仰脸，面如黄钱纸。张氏扶住老爷，用表情怪罪骆禾多嘴。骆禾慌了，忙找补：“要不，咱上山，去替堂兄看一看？”骆瑞元仰面朝天，苟延残喘：“蛇死了……没用了……”说罢，他头一沉，又耷拉下去。 骆禾急了，又补道：“堂兄，还有一个好消息，有一列要往日本运送王八铁的火车，翻车了。就在城外断崖下边。王八铁撒了一地。该着啊，那都是咱们祖传的东西，就应该留在骆驼山！” 骆瑞元无声无息，任这堂弟说啥，再无反应。 夜深了，骆禾离开堂兄，离开骆府。他的烟意犹在，神经错乱了。他走向骆驼山的雪野。 他踏着雪，向山上爬。他感到了有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堂兄说什么“蛇死了”“没用了”，他不服气！他要去古矿洞去看死蛇，咱骆禾，让它有用，它就有用！ “古矿洞的蛇，守骆家的矿产。剩下的这一点儿，它们守得住吗？” 他听见伊藤的声音在夜的黑色中传来。 “人说那蛇修炼老老年了……”这是他的声音。 夜的黑中，有刺耳的狞笑：“老老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嗯？” “妈巴子！到时候了！祖传的矿产，剩这一点了，还要抢！长虫跟着遭秧！” 骆禾让声音冲向黑暗，没有阻挡的状态。脚下却是一滑，险些摔下坡去。 古矿洞上，“道外堂”的木匾依然悬着，木匾下洞口处的积雪被踩踏，延伸到洞内，一片狼藉……骆禾知道，这是伊藤破坏后的状态。 夜里的古矿洞，显得更加空旷，阴风阵阵。斜射的月光下，他目瞪口呆，他看见两条蛇，千疮百孔的，被悬挂在秫秸秆上。 阴风骤起，吹得秫秸叶子发出哨响。死了的蛇也在风中抖动。 骆禾从没见过这蛇，他只是听了传说，又说了传说。怎能想到，第一次看见这神秘之物，竟是如此的惨状？寒风中，他的心随蛇影抖动，却更剧烈。没多久，人就跪倒在了雪地上。 他意识到，骆家老矿洞真是保不住了！ “骆的，你的来了，你的堂兄为什么不来？” 他又幻听了。 还是伊藤的声音。 “你的是来尝鲜的吗？长虫的，死了的。你还说能保住矿洞吗？骆的，你的听清楚的。不要说这小小的矿洞，就是整个中国都是大日本的所有！” 骆禾惊异于日本人的口气！但他不服气！ 他要做点什么！ 他稳住了心，挺起了身，从秫秸秆上请下了两条蛇，沿着狭长的通道走向里面的洞口。月光渗透进古洞，不服之气在他胸中蓄积。他笃定要做点什么。他把蛇投进了神秘的古洞，如同当年把掩石投进去，只不过这一回洞中再没有了怪异的鸣响。 再仔细听，也没有了伊藤的声音。 “蛇回洞里了，他被吓退了！”骆禾很自然地想。 离开古矿洞，骆禾就觉得自己为骆家祖先尽了责任，胜过了堂兄，胜过了骆府所有的人。下山的时候，他便把雪路踏出了骄傲感。 “咱把大蛇送回了尊位！咱为骆家的祖先保住了尊严！” 他自说自话。 “骆家的矿产，按照祖制，咱骆禾，应该有份吧？应该有！这一点，不是叔父和堂兄说了算的！” 他自问自答。 “咱在调车场为田山调动车皮，偷昭和制钢所的矿粉，追根溯源，那不都是骆家的祖产吗？其中也有咱的一份儿呢！” 他头脑灵光，浮想不断。 忽忽悠悠地，竟生出一种奇思来：这骆家祖传的矿粉，经过自己的手，又是摘车钩，又是扳道岔，交给了田山，算是替老祖宗卖了出去！田山得了骆家的矿粉，是应当按买卖算账的。 骆禾心里透亮起来。遂循着既成的思路，走向了乐天地。他觉得自己的脑中，满满当当的，全是理儿！他要去找田山源次郎。 天将亮的时候，骆禾敲开了田山大舞台的门。 田山：“你的神经不正常！什么时间敲门的？” 骆禾：“咱想明白一件事。” 田山：“什么事？” 骆禾：“矿粉的事。” 田山：“你的什么意思？” 骆禾：“你要给我加钱。” 田山：“为什么？” 骆禾：“这一节节车皮的矿粉，是骆家老祖宗留下的，可称是祖传的矿粉。现在想明白了。咱摘钩扳道，把矿粉车送到你的支线上，相当于咱把老祖宗的东西卖给你了。不能太贱了！你要加钱！” （第九章第三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