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的美篇

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

<p class="ql-block">潮汕文化中的自治传统与精神共同体建构</p><p class="ql-block">孤悬的英歌</p><p class="ql-block">——悖论之三</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元、清两代的英歌史载,以及潮汕地方官吏的立场,是破析英歌之于潮汕风土包括吏治之关系的命门。孤悬的乡土,浮寄的官吏,本是行政的正负面,孰优孰劣,全看民间应对的机锋。所以,英歌之潮汕的规避,就不是孤例。</p><p class="ql-block">原话是孤悬客寄。首次完整出现于晚清曾国藩《送江小帆同年视学湖北序》:“彼学政者,孤悬客寄于一行省之中,守土者皆貌敬而神拒之”。文中以“孤悬客寄”形容学政官员在地方行政体系中的尴尬处境,既无实际管辖权力又需维系官方权威的生存状态。客寄适切个体,而“浮寄”则近义于阶层。英歌对之“貌敬而神拒”,更迹近潮汕的历史实情。</p><p class="ql-block">元、清两代对英歌的记载,少之又少,这也从另一面,说明官府对之的排斥。 </p><p class="ql-block">元代文献中关于英歌舞的记载较少,元朝对南方民间信仰和社戏活动采取压制政策,视之可能隐含反抗意图。明代《潮州府志》补录的元代资料提及“乡傩之戏,鸣鼓跳足”,应指英歌舞。 </p><p class="ql-block">清代英歌舞记载渐趋清晰,乾隆《揭阳县志》载“正月,乡人傩,鸣鼓击板,谓之‘英歌’”。说明英歌已形成固定仪式,并追溯其根源,系巫傩余绪,此乃官话。清中后期,官方注意到英歌本质,是与宗族祭祀、节庆结合,是一种潮汕民俗符号,于是,在《大清律例》中予以宽容,允其古制古风,但对其态度依然复杂:一方面默许其功能存在;另一方面,警惕其聚众属性,尤其在林则徐整顿潮州治安时,曾限制“迎神赛会”活动。 </p><p class="ql-block">一个时代的文化贯彻,与地方官衙的行政立场,以及官吏个人文化观念的取舍,有很大关联。</p><p class="ql-block">元、清潮汕官吏的立场与文化影响,直接关乎英歌的运势。 元代潮州路总管王玄恭(蒙古名“谙都剌”)推行汉化政策,修复韩愈祠,但对民间活动管控严格,英歌可能受到压制。清代蓝鼎元(雍正朝普宁知县):主张“以礼化俗”,批评英歌“喧哗僭越”,但肯定其凝聚乡民的作用,试图引导为教化工具。吴均(乾隆朝潮阳知县)编纂《潮州府志》,记录英歌习俗,态度中立,视其为地方文化组成部分。张铣(道光朝惠潮嘉道)镇压天地会起义后,严禁民间结社,英歌活动一度转入隐蔽。这些官吏多持“实用主义”立场,既利用英歌维系乡土秩序,又防范其演变为反抗力量。文化贡献上,蓝鼎元推动书院建设,吴均保存民俗文献;但清后期官吏为维稳,压制民间活力,导致文化僵化。</p><p class="ql-block">太平天国席卷半个中国,五百“大脚妇”近在咫尺,但长毛在潮汕缺乏拥趸,与英歌无缘。值得一提的是潮阳的范家驹,清科举潮汕最后一位进士,他是新旧序列之间的桥梁。 </p><p class="ql-block">范家驹(1878-1938)为清末潮汕最后进士,民国后任汕头商会会长。他主张“旧学为体,新学为用”。其守旧一面:主持修缮宗祠,支持英歌作为“敦亲睦族”活动;他革新一面:引入西方教育,创办实业,试图调和传统民俗与现代文明。其矛盾性恰恰是潮汕文化精英,在时代转型中的正确选择,包括浸淫其中的挣扎。 </p><p class="ql-block">有学者将英歌视为“无主之民”,如宋元遗民、疍民的文化反抗,理据包括:动作中的武舞元素或隐含军事训练痕迹;脸谱可能融合反清符号,如“水浒”题材。以遗民的角度,对此过度解读,也很可能忽视英歌的民间性及祭祀意义;在潮汕宗族社会,英歌更多是身份认同,而非纯粹反抗,宣泄的目的,更多的是趋向和解,在不挑拨仇恨的前提下,实现共和。它选择节庆仪典,依古老历法、运程节气,以示仪侠,是不无道理的。 </p><p class="ql-block">潮汕乡村自治鼎盛时期,是英歌兴隆的时间。明代中后期至清初是潮汕乡村自治高峰,因卫所制崩溃、官府控制力弱化,宗族通过“乡约”“义仓”管理事务,英歌等活动成为自治载体。清代雍正“摊丁入亩”后,官府重新渗透基层,自治空间渐被压缩。</p><p class="ql-block">英歌舞的仪式化与商业化转型,是中国乡村城邦化进程的必然结果。它作为百戏之首,庙会引擎,自然首当其冲。这里有一个待解的郁结,即英歌在化入商演的同时,它便直接或间接地失去平安钱和宗族经济资源,成了社会经济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清末民初,随着汕头开埠和海外贸易兴盛,英歌舞逐渐呈现新的蝶变。一方面,其仪式性进一步强化,潮阳棉城等地形成“前棚英歌后棚戏”的固定展演模式,游神赛会中必设英歌队开道,队员需净身礼拜以示虔诚。另一方面,商业因素开始渗透,1905年《岭东日报》记载汕头埠商号竞相资助英歌队,获胜队伍可获得绣有商号名称的锦旗,这促使英歌服饰,从素布短打,变为缀满亮片的戏装。</p><p class="ql-block">女性参与引发的文化冲突,此种传统来自祠堂禁忌。英歌严禁女性触碰道具,认为会“冲煞神灵”。但1923年潮安庵埠出现首支女子英歌队(注:1931年,安妮·古德里奇田野调查《被遮蔽的女神》,称达濠已有28女英歌队)由侨商之女陈璧君(汪精卫妻)资助组建,引发激烈争议。支持者援引《澄海县志》“巾帼亦有英气”记载,反对者则搬出《朱子家礼》“男女不杂坐”的训诫。这场争论持续十年之久,最终在1930年代形成折中方案:女子可参与“文英歌”(柔和版),但不得加入“武英歌”(传统版)。</p><p class="ql-block">殖民语境下英歌的生存状况?它急需文化重构,以适应新的时代,此亦颇有意思。1860年汕头开埠后,西方传教士对英歌的记载呈现矛盾性。英国长老会牧师杜嘉德在《潮汕方言手册》(1873)中称其“野蛮人的战舞”。但法国汉学家沙畹1901年拍摄的英歌照片却标注为“东方的迪奥尼索斯祭仪”。这种他者视角意外推动了英歌舞的符号升级,1904年参加美国圣路易斯世博会的潮侨,特意选用英歌脸谱作为展馆装饰,使其首次获得国际展示。</p><p class="ql-block">英歌在革命洪流中,同样必须接受功能嬗变的考验。1927年南昌起义部队转战潮汕期间,中共地下党曾改编英歌词曲宣传革命,如将“宋江攻打大名府”改为“工农解放汀泗桥”。这种改造在1932年引发国民党当局清查,揭阳炮台镇英歌队因唱“红旗歌”遭解散。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各方势力都试图借用英歌的群众动员力,1939年《抗敌导报》记载,国共两党在潮汕都组织过“抗战英歌队”。</p><p class="ql-block">英歌如何绕过统治文化的影响,其抗争的原因与过程非常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二元对立可以解释。“文革”期间的1972年春节,达濠英歌及庙会如期而至,粗看一切如旧。那时年少,未见蹊跷。不知地方史有否记载这一幕?它应该是本题最珍贵也最直接的论据。</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