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裸身时的生命叩问

江苏韩寒

风雪裸身时的生命叩问

文/韩寒

朔风卷着暴雪，在冬季的清晨撕开一道凛冽的口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村庄的轮廓都被风雪揉得模糊，枯枝在狂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嘶吼，雪粒子砸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带着刺骨的疼。我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地里，没有一寸布料遮拦，肌肤瞬间被寒风咬得通红，毛孔猛地收缩，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偏要迎着这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走向菜园尽头的那间茅房。

茅房的木门早被风雪吹得歪歪斜斜，推开门时，朽坏的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像是冻僵的兽类在哀鸣。里面没有丝毫暖意，陶制的蹬便池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墙根的泥土冻得硬邦邦，混着粪土的腥气与雪水的寒气，一股脑涌进鼻腔。我踩着冰寒的泥地蹲上去，身下的便池冰得刺骨，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蹿，直钻骨髓。

尿意率先冲破身体的防线，温热的水流坠下去，砸在便池的冰碴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腾起一缕转瞬即逝的白气。紧接着，肠道一阵剧烈的蠕动，积攒了一夜的淤滞顺着身体的节律落下去，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冰寒的池底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没有任何遮掩，粪便落池的闷响，在风雪呼啸的茅房里格外清晰，像是生命在酷寒里发出的一声倔强的宣告。而后是一声悠长的屁，带着腹腔里的浊气，悠悠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又被风雪卷走，惊得屋檐下的积雪簌簌掉落。

雪粒子顺着木格窗的缝隙钻进来，打在我的背上，凉得钻心。我却浑然不觉，低头凝视着便池里的光景——黄褐色的粪便混着清亮的尿液，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粗粝的光泽。这是被身体摒弃的“废物”，却是土地在寒冬里最渴盼的养料。我忽然想起，开春后父亲会挑着粪桶去浇地，冻融后的粪土混着雪水渗进泥土，待到来年，便会催生出一片蓬勃的绿意。

鬼使神差地，我俯身下去，指尖触到便池边缘干结的粪屑，带着冰雪的寒凉与泥土的粗糙。捻起一点，凑到唇边，咸涩的滋味混着冰碴的冷意漫过舌尖，不是想象中的恶心，反而有种直击灵魂的真切。像是触到了生命最原始的肌理，像是听见了大地深处冰封下的回响。我又捻起一些，混着些许温热的尿渍，一点点送进嘴里。风雪还在窗外呼啸，舌尖的冷与腹内的暖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一口，又一口，咀嚼间，竟吃出了几分饱腹的沉坠感。肚子一点点鼓起来，不是山珍海味的腻，是那种五谷杂粮化作肉身的、沉甸甸的暖，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赤身裸体地迎着风雪，肚子里满当当的，心里却空前清明。我们总在追求所谓的“温暖”与“体面”，总在寒冬里裹着厚厚的棉衣，躲在暖气氤氲的房间里，把自己与酷寒的世界隔绝开来。我们总把身体的排泄物斥为肮脏，总在精致的马桶与香氛里，把自己塑造成“文明人”的模样，却忘了，我们的身体，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赤条条地来，终会赤条条地去，那些被我们嫌弃的秽物，不过是身体与大地最直接的对话，是生命循环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谓的体面，所谓的洁净，不过是人类为自己筑起的围墙。我们在围墙里活得小心翼翼，却忘了围墙外的风雪，有多凛冽；忘了大地的怀抱，有多坦荡。我们厌恶污秽，却忘了污秽里藏着生命的火种；我们逃避酷寒，却忘了酷寒能淬炼出最澄澈的清醒。

风雪渐渐小了，淡金色的光刺破云层，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我赤身裸体地走出茅房，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暖意，融化了肌肤上的冰碴。指尖还留着粪土的咸涩，肚子里是满满的踏实，心里是一片澄澈的空明。原来，人生的感悟从不在温暖的被窝里，不在精致的餐桌旁，而在这风雪交加的清晨里，在这赤身裸体的坦荡里，在这一口口带着土腥的咀嚼里。原来，最深刻的和解，是与自己的肉身相拥，与自然的本真相拥。

作者简介：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著有散文集两部、诗集三部、小说集一部，现为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特约作家